身後,黑暗裡,念名字的聲音沒有停。它唸到了一個新的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認字:
“莫……”
莫寧沒有回頭。她邁步,跨進門洞,走進昏黃的光裡,身後五個人跟著她,一個一個,跨過那道縫,最後一個是陳放,他跨進來的時候,門洞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縫隙收攏,黑暗和念名字的聲音一起被關在了那邊。
通道盡頭,那個戴著礦燈的身影沒有動,站在原地,等他們走近。它的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莫寧看到了它的手,枯瘦的,垂在身側,手指間夾著一支筆,筆尖朝下,懸著,沒有滴墨。
和登記簿上那支筆,一模一樣。
礦燈人沒有動,等他們走近,才轉過身,朝通道深處走。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帽簷上的礦燈光一晃一晃,照亮腳前一圈地面。
通道兩側的牆上,每隔幾步就有一道門洞,門洞或開或合,開著的那幾道,縫隙裡透出昏黃的光,像是每扇門後面都亮著燈,都有人在。
莫寧經過第一道開著的門洞時,往裡看了一眼,門洞裡面也是一條通道,和這條一樣,兩側也有門洞,也有昏黃的光透出來,一層一層,像是套進去的。
她收回目光,沒有再看第二眼。
通道很長,拐了三個彎。拐彎的地方,牆上都有刻痕,和巷道里的一樣,橫的豎的,密密麻麻。
老刀落在後面,挨個看過去,壓著聲音說:“這牆上的刻痕,一個彎比一個彎新。”
莫寧沒有回頭,但她聽到了。
第三個彎拐過去,通道到頭了,盡頭是一扇鐵門,門板厚,鉚釘鏽得發紅,門縫裡沒有光漏出來,礦燈人停在門前,沒有開門。
它轉過身,第一次正面對向他們。帽簷壓得很低,燈光從帽簷下漏下來,照亮它下半張臉。
莫寧看到一張灰白的臉,沒有五官,沒有眼睛,沒有嘴,只有一片灰白,像被磨平了的皮膚,可它開口說話的時候,那片灰白的下半部分裂開一道口子,像嘴一樣張合:
“第三班,井底,登記處,你們,要登記嗎?”
莫寧站在昏黃的燈光裡,看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沒有回答。
它又問了一遍,聲音更輕:“要登記嗎?”
身後,周野的手按在匕首上,低聲說:“它問第三遍了。”
莫寧沒有動。
她在想一件事:它說第三班,井底,登記處,可他們從一層下來,走過巷道,進過那個房間,現在站在一扇鐵門前,這一路,它說的“第三班”,和牆根那個影子說的“第三班還沒開”,到底誰是對的。
她沒有回答它的問題。她抬手,指了指那扇鐵門,然後指指自己,做了個手勢:開門。
礦燈人看著她,那片灰白的臉上沒有表情,它轉過身,枯瘦的手按上鐵門,用力一推,鐵門沒有響,像從沒鎖過,無聲地開了。
門後面,一片漆黑,比巷道更黑,黑得沒有一絲光。一股風從門裡灌出來,很冷,帶著一股溼土的味道,還有一點別的什麼,說不上來,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很久,又被埋得很深。
礦燈人站在門邊,沒有進去。
它那頂帽簷上的燈,在門口晃了一下,像是猶豫了一瞬,然後它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怕被門裡面的什麼東西聽見:
“井底,第三班才開。你們現在進去,太早了。等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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