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寧握著鎬，站在那個笑過的礦工面前，沒有動。
礦工蹲在那裡，裂口彎著，像是笑，又像是別的，它看了她一會兒，慢慢站起來，轉身，往黑暗裡走。它走得很慢，沒有鑿壁，沒有停，像是看完了一場戲，走了。
莫寧看著它消失在黑暗裡，收回目光，看向遠處那盞燈下的礦工。
它還在鑿，鑿一下，頓一下，再鑿一下，它鑿掉一道刻痕，挪一步，鑿下一道。莫寧盯著它鑿過的地方，看了很久。
那個小坑裡，巖壁上，開始長出新的線。很淺，像是胎記，慢慢從坑底滲出來，橫一道，豎一道，一點一點，拼成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刻痕。
它鑿掉一個字，字又長回來，它鑿掉，它長回來，它一首鑿，字一首長，它永遠鑿不盡，所以永遠出不了井。
鑿儘自還。
自還的人，永遠在自還。
莫寧回頭，看著隊伍。
五個人己經散開了，各自站在自己的人形輪廓前，握著鎬，陳放站在第二個輪廓前，鎬頭舉起來，又放下，問她：“鑿嗎？”
莫寧搖頭。
她指了指自己鑿過的坑，坑底新長出的淺痕，又指了指遠處鑿壁的礦工，做了一個動作：鑿了，還會長。
陳放看了一會兒，把鎬放下了，老刀沒有放，他握著鎬，看著自己面前的人形輪廓，沒有鑿，也沒有走。
小滿的鎬己經落下去了，她力氣小，鑿得淺，鎬頭砸在巖壁上，崩下一小片。
她鑿了第二下，第三下，忽然停住了，她低下頭，看著巖壁，聲音發顫：“這牆……是空的。”
莫寧走過去。
小滿鑿過的地方，巖壁裂開一道縫，縫裡漏出光，青白的，冷，一跳一跳。
莫寧蹲下去，把裂縫邊上的碎石扒開，洞口露出來，不大，剛好夠一個人鑽過去，洞那頭，是光。
青白的光，照著鐵管，鐵管口亮著，照著一張鐵桌，桌上攤著一本簿子，封皮卷邊。
登記處。
莫寧看著那個洞，看著洞那頭的登記處，沒有動。
北三採區的巖壁，鑿穿了，後面是登記處，她們從登記處出來，走了三號巷道，進了北三採區，鑿穿一面牆，又回到登記處。這口井的空間是迴圈的，像鍾一樣，轉一圈，回到原點。
小滿蹲在洞口邊，往裡看，小聲說：“鑽過去，是不是就出去了？”
莫寧搖頭，她指了指洞那頭的鐵桌，桌上的登記簿，又指了指來時的方向，鑽過去，就是登記處，登記處外面是三號巷道，巷道盡頭是北三採區，轉一圈，還是回到這裡。
出去的路，不在這面牆後面。
她站起來，往回走，走到一面沒有刻痕的巖壁前，舉起鎬，鑿下去，名字會長回來，牆不會，她想看看，這面牆後面是什麼。
咚，咚，咚。她鑿了很久，鎬頭一下一下砸在巖壁上，石片崩落，灰塵揚起來，嗆得人睜不開眼。鑿到很深的時候，鎬頭忽然一空，像是鑿穿了什麼。她抽回鎬，扒開碎石，洞口露出來。
洞那頭，有光，昏黃的，吊在鐵鏈上，照著一面巖壁，巖壁上刻滿了刻痕，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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