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引路人說過的話,別回頭。她沒有回頭,隊伍裡的礦工也沒有回頭,整個隊伍像一條安靜的河,往井底流。
隊伍走到井底,罐籠停在那裡,門開著,礦工們一個接一個走進去,站定,像木樁子一樣。
莫寧跟著走進去,站在角落裡,六個人擠進灰影中間,籠子滿了,絞車上的鈴響了一聲,短,脆。
鐵索開始動,罐籠輕輕一晃,往上。
莫寧背抵著鐵柵,數著,一,二,三,西。
井壁在燈光裡快速掠過,隔幾米一道刻痕,橫的豎的,密密麻麻。
她數到九十下,罐籠該停了,但鐵索沒有停,它多轉了一下,很輕,像是絞車打了個頓,才停住。
門開,外面是光。
灰白色的,天光,從高處洩下來,照得井口一圈發亮。
礦工們一個接一個走出去,腳步很輕,往生活區的方向走,走遠了,散了,消失在工棚之間。
莫寧最後一個走出罐籠,站在井口邊,天光落在她臉上,她低下頭,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血泡破了,沾著石粉,混著一點血。
她摘下礦帽,翻過來,看帽襯布,反繡的“還魂者,自還之”還在,五個字上面,那道黑勾還在,壓著“還魂者”三個字。
她戴回帽子,轉身,數人。
陳放,老刀,江晚,小滿,周野。
一個,兩個,三個,西個,五個,都在,加上她自己,六個。
小滿走過來,聲音有點啞:“能走了嗎?天亮了?”
莫寧抬頭,看著天。
灰白的,沒有太陽,分不出是亮還是黑。
她在井下待了多久,她不記得了,她鑿過壁,鑿穿過牆,鑿穿過時間,她在採區裡看到過礦工坐著、蹲著、鑿不動的樣子。
她不知道現在是哪一刻,這口井的時間是反的,她在地面看到的天,可能也是反的。
灰白的天光,可能是天亮,也可能是天黑之前的最後一刻。
她收回目光,往生活區走。走了兩步,她停住了。罐籠裡,還有人。
罐籠角落,站著一個灰影,沒有出來。它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像是從上來的時候起,就一首站在那裡。
莫寧看著它,看著那個背,它戴著礦帽,穿著工裝,和所有礦工一樣,它沒有回頭。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沒有聲音。
那個灰影,慢慢抬起手,指了指井口邊的方向,它的手垂下來,又不動了。井口邊,天光灰白,莫寧順著它指的方向看過去,生活區盡頭,晾衣繩上,六件工作服還在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