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人擠在鐘樓頂層的平臺上，西面漏風，血紅的月光從視窗灌進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成紅的。
平臺只有巴掌大，六個人站上去，連轉身都難。
頭頂就是那口鐘，銅綠混著血跡，垂下來，幾乎擦著周野的頭髮，再往上，是尖頂。
尖頂外，血月大得嚇人，像一隻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這口鐘，盯著鐘下面擠著的六個活人。
腳下，木梯上傳來一片密集的爬動聲，血傀擠滿了樓梯，一層疊一層，慘白的手扒著梯沿往上攀，它們不叫了，只是往上爬，眼窩裡兩點紅光，在血月的暗影裡忽明忽暗。
陳放抄起最後半塊青磚，手在抖，老刀把鐵棍橫在身前，喉嚨發緊，江晚護著小滿，退到平臺最裡側，背貼著大鐘，小滿攥著那半截鐵釺，指節發白。
“隊長，沒路了。”周野說。
莫寧站在平臺邊，看著下面湧上來的白潮，她心裡清楚，殺不完，這條街上的血傀少說幾百只，鐘聲一響，它們還會變，會更快更兇。
硬頂，六個人都得交代在這。
她抬頭，看頭頂那口大鐘。
鐘的內壁，倒刻著“城”，正看，是“逃”，這座城是反的，活路，得反著找。
“鐘聲。”她心裡說。
她記得。鐘聲一響，血傀就拜，不管在做什麼，不管追誰，鐘聲一起，它們齊刷刷跪下，頭抵著地，一動不動，拜完了，才更兇。
可拜的那幾秒，是空檔。
她要用這個空檔。
但她也清楚代價，鍾一響，血傀拜完會變得更兇，更快，而且，這鐘聲會把城裡所有的東西都招來，包括城門那個大傢伙，敲鐘，是拿命換幾秒的活路。
她在獵場裡見過這個賬，引獸的餌，敲鐘的聲，都是一樣的東西，你拿了，你就上鉤，你不拿，你就等死，她從來不賭運氣，她只賭自己算過的那條路，這一回，她算的是時間，幾秒的空檔，夠不夠六個人衝出這口鐘樓。
她賭它夠。
鑰匙吊在鍾中央，是鍾錘，碰鑰匙，會被外面那東西記住，會順著鐵鏈收線，把她拖走，所以她不能碰鑰匙。
但鍾，不一定要用鑰匙敲。
她舉起劍，兩米黑劍，劍身寬厚，像一面窄長的鐵板。她把劍背橫過來，對準銅鐘。
“都堵住耳朵。”她比了個手勢。
周野先明白過來，臉色變了：“隊長，鍾一響，它們拜完會變得……”
莫寧沒等他說完，她用劍背，狠狠地拍在銅鐘上。
當。
一聲悶響，從銅鐘裡盪出來，不脆，很沉，像整座鐘樓都在這一聲裡顫了一下。聲音順著鐘身往下走，穿過木梯，穿過鐵門，傳到外面的長街上。
然後，靜了。
爬在最前面的血傀，手還扒著梯沿，身子卻定住了，它們慢慢鬆開手，從木梯上滑下去，落在地上，膝蓋一彎，跪了下去。一層一層，從塔頂到門口，幾百只血傀，齊刷刷地，面朝城主府的方向，頭抵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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