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公寓樓下的時候，五金店的門還關著。
櫥窗玻璃被紙板從裡面糊上了，紙板邊角露出一點灰白的光，像裡面的街又往外長了一寸。莫寧站在櫥窗前，伸手，把紙板撕開一道縫，湊上去看。
玻璃裡，那條灰白的街，比昨天更清晰了。街兩邊的建築輪廓己經能看出來，不是模糊的灰塊了，是具體的形狀，牆上有窗戶，窗戶裡有影子。街盡頭那座塔，塔門口那個無臉的輪廓，還站在那裡。它這次不是面朝她了，它側著身，像是在看街邊某個方向。
莫寧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街邊，她公寓樓的輪廓，正在灰白的街里長出來。門牌號是反的，數字從右往左排，可她知道那是她住的那棟。樓下的信箱口開著，裡面塞著一封灰白的信。
城在長。它不止在往外長，它在照著她的世界長。它先學會了她的臉，現在在學她的住處。
她退後一步，把紙板蓋回去，轉身朝樓裡走。樓道里的燈壞了，她摸黑上樓。走到自己那層的時候，她停住了。走廊盡頭，她公寓的門開著一條縫。門縫裡漏出來的光不是日光燈的白，是灰白的光，和她公寓裡的燈色不一樣。
她走過去，推開門。
屋裡，灰白的街正從窗戶玻璃裡漫進來。不是光，是街本身，灰白的路面從窗臺鋪進來，鋪了一地，鋪到客廳中央。路面延伸的方向，正對著她臥室的門，像一條灰白的舌頭，一寸一寸往裡舔。
她跨過那條灰白的路，走進臥室。臥室的窗戶上，她蒙的紙板還在，可紙板下面的玻璃裡，灰白的街己經長滿了整個窗面。街盡頭的那座塔，現在就在她窗戶正中央，比她在五金店看到的又近了一步。塔門口，那個無臉的輪廓，正對著她。
它側過身，讓開了一點。它讓開的位置，露出一扇門。塔的門，開著一條縫。縫隙裡面是黑的，黑得不像有光，像深淵。
門開著，是在等她進去。
莫寧看著那扇門，站在灰白的路面上，沒有動。她感覺到口袋裡的鑰匙碎片在微微發燙，燙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熱。葉青的圖紙上寫“城要活，要養料”，城在吃人，它在長，它越長越像她的世界。等她回去的時候，它己經替她活好了。
她需要把鑰匙送回去。可鑰匙在誰手裡，城就聽誰的。她把鑰匙放回去，城就停止長、停止吃。問題是，放回哪裡？鏡城己經碎了，鑰匙認的是她，它跟著她出來，回不去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把看不見的鑰匙。它燙得更厲害了，燙得她掌心發疼。她把鑰匙握緊，感受著它的溫度。溫度不是均勻的——鑰匙柄的部分最燙，尖端最涼。尖端指著臥室地板的方向。她順著尖端看過去，地板上有東西，一行字。不是她刻的，不是她寫的。字跡灰白，和窗臺上的灰白街面一個顏色。
字不多，七個字：“回去，路在倒影裡。”
莫寧看著這行字，又看著窗玻璃裡那座塔。塔的門開著，門縫裡是黑的。可那句話說的“回去”——回去的路，在倒影裡。
她轉過身，看向自己身後。她身後的牆壁上，有一面穿衣鏡。鏡子裡的倒影，是她自己，站在臥室裡，站在灰白的路面上。可鏡子裡的倒影，手裡沒有鑰匙。鑰匙在她手上，在鏡子外面。鏡子裡那個“她”，朝她伸出了手，掌心朝上，在等她放鑰匙上去。
她走過去，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她”，也在看她。那隻伸出來的手，掌心泛著灰白的光。
城裡學她的東西，己經學會了她所有的動作，學會了她的臉，學會了她的聲音。現在它學會了她的手，學會了伸出來，等她放鑰匙。
莫寧沒有放。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第112章裡，她公寓窗戶的倒影慢了她一拍，後來它不慢了，它同步了。可那是她的倒影。她自己的倒影，同步了。
穿衣鏡裡的倒影，和她同步了。
同步的倒影，就是她的倒影。她伸手，鏡子裡的她也伸手。她握拳，鏡子裡的她也握拳。她在做什麼，鏡子裡就在做什麼。鏡子裡那個“她”，在她握拳的同時，就把手縮回去了。因為她的手縮回去了。同步，就意味著不能有自己的動作。
莫寧忽然明白了。城學她，學得越像，就越被她鎖住。它學她的臉，同步了；學她的動作，同步了；學她的聲音，就能說話——可同步的說話，等於她說話。城裡那個“她”用小滿的嘴說了“別照鏡子”，那是它的聲音，因為學得還不夠像。等它學得像了，它說的話，就是她說的話。
她握緊鑰匙，走近穿衣鏡，站在離鏡面一拳遠的地方。她抬手，把鑰匙按在鏡面上。沒有聲音，沒有光。鑰匙穿過了鏡面，像按進了一面水。鏡子裡的“她”，低頭，看著穿進鏡面的鑰匙，灰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不是笑，不是怕。是一種類似認命的東西。
莫寧沒有鬆手。她把鑰匙往前推，推過鏡面，推過鏡子裡“她”的掌心，推進更深的地方。鑰匙在推過鏡面之後，溫度開始降下去，一點一點，越來越涼。涼到她指節發麻的時候，鑰匙停住了，像是碰到了什麼東西。
鏡子裡的“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那把鑰匙，正嵌在她掌心裡，灰白的血從鑰匙邊緣滲出來，一滴一滴，滴在鏡面的地面上。地上，灰白的街面，在她低頭的那一瞬，裂開了一道縫。
縫裡，露出一小塊黑色的地面。不是灰白，是純黑。是鏡城底下的顏色，是那座塔底下的顏色。
莫寧看著那道縫，鬆開手。鑰匙留在鏡子裡，留在那個“她”的掌心。那個“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鑰匙，沒有看她。它站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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