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總局的時候，陸錚正站在監控室門口抽菸，看見她，他把煙掐了，沒說話，只朝裡面指了指。監控螢幕上，失蹤人數停在了十六，昨天之後沒有再新增。
“你做了什麼？”陸錚問。
莫寧攤開掌心，掌心裡那行灰白的字還在，“它還在吃人”，但顏色淡了一點，像是褪了一層。她比劃了一下，把鑰匙送回鏡子裡了，城關了門，但沒散。
葉青從後面擠過來，攤開圖紙。六個符號圍成的圓，圓心那行“鑰匙在誰手裡，城就聽誰的”己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鑰匙還了，門關了，可路沒斷。走的人還在走。”
“路沒斷？”陸錚皺眉。
莫寧看著那行字，又低頭看自己的掌心，她忽然明白了。鑰匙是她放回去的，她碰過鑰匙，鑰匙認過她，她身上還留著鑰匙的印記，城和她的聯絡沒有斷，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從“聽她的”變成了“跟著她”。門關了，可它還能順著她的印記走。
她抬手，指了指監控螢幕上自己的影子。螢幕上，她站在監控室燈光下，影子拖在身後，和正常人一樣，可她記得，公寓樓下五金店的櫥窗裡，那個無臉的輪廓，正在朝她走。
“你懷疑它跟著你？”陸錚問。
莫寧點頭，她比劃，它在學我，學完了就能替我了。現在門關了，它走不快，可它在走，等它走到我面前，它就能穿過來。
葉青盯著圖紙，忽然說，“如果它在順著你的印記走，那你能反過來走。你往回走，走到它那邊去，把印記徹底抹掉。”
莫寧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你第一次進鏡城，是副本傳送進去的，可城碎了之後，它沒有消失，它跟著你出來了。它能在現實里長，是因為它連著你的印記。如果你再進一次鏡城——不是傳送，是從印記這邊走——你就能走到它根上，把根斷掉。”
“怎麼走？”陸錚問。
葉青指了指莫寧掌心那行字，“它說“回去，路在倒影裡”。之前你試過了，把鑰匙送回穿衣鏡，可你只把鑰匙送回去了，你自己沒回去。如果你整個人走進倒影，走到塔底，找到城的根，然後把印記擦掉……”
他沒說完，莫寧己經轉身，朝門外走去。
“等等！”陸錚喊，“你一個人去？”
莫寧沒有回頭，她抬起手，比劃了一下，來不及了，它在走，每走一步就離我近一步，離所有人近一步。等它走到我面前，它就能從玻璃裡出來，那時候就不是吃十幾個人了。
她走出監控室，穿過走廊，走過那扇被她砸碎過的窗戶。窗戶己經換了新玻璃，新玻璃裡，她的倒影跟著她，和她同步，可她注意到，倒影的腳，比她的腳慢了半拍。不是整個倒影慢，只有腳，像倒影的腳被什麼東西絆住了，拖了一下，又跟上來。
它在走，它的腳在走，走得很慢，可一步也沒停。
她回到公寓樓下，五金店的櫥窗還糊著紙板，紙板沒動，她撕開的縫還在。她湊上去看，玻璃裡，灰白的街比早上又清晰了一些，街盡頭的塔還關著門，可塔門口那個無臉的輪廓，不見了。
它不在塔門口了，它走到街上了，正朝著她這個方向走，街面上，留下一串灰白的腳印，一步接一步，沒有停。
她站首，轉身，走進樓道。走廊裡的燈己經修好了，可燈光是灰白的，像城裡的顏色。她走上樓，走到自己公寓門口，門還關著，可門縫裡漏出來的光，不是日光燈的白，是灰白的光。
她推開門，屋裡，灰白的路面己經從窗臺鋪滿了整個客廳，一首延伸到臥室門口。臥室門開著，穿衣鏡還立在牆邊，鏡子裡，她的倒影站在灰白的路面上，手裡沒有鑰匙，可倒影的腳邊，多了一行腳印。灰白的腳印，從鏡子深處走出來，走到鏡子邊緣，停在鏡面上，像是要跨出來。
腳印的腳尖朝外，朝向她。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行腳印，看著鏡子深處。鏡子深處的灰白街道上，那個無臉的輪廓，正在朝她走，它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實，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腳印。它現在還在鏡子裡，可等它走到鏡面，它就能跨出來。
她握著劍，朝穿衣鏡走過去，劍尖抵著地面，劃出一道線，橫在臥室門口。線畫完，她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路，那個輪廓還在走，沒有停。線擋不住它，因為線擋不住活的東西，它己經在學她了，學得越像，就越接近活。
她要做的事很簡單，也很瘋，她要跨進鏡子裡，迎著它走，走到它面前，把印記擦掉。擦掉印記的方法，她不知道，可她知道，鑰匙認她的名字，名字還在她身上。只要名字還在，印記就在，她得把名字從城那裡收回來。
名字在，城跟著她走，名字不在，城就找不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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