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十二元辰的樹洞鑽出來之後,趙真真沿著灰白色的土路走了一段,拐過一棵歪脖子桂樹,然後發現路又變了。灰白色的土路漸漸被一層細密的白花瓣覆蓋——不是慢慢變多的那種覆蓋,而是一片一片地從遠處飄落下來,像是有人站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正一把一把地把花瓣往風裡撒。她停下來,伸手接住一片——白色的,邊緣微微卷曲,形狀細長,薄得透光,隔著花瓣能看到自己掌紋的輪廓。
“杏花。”秦鋒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蹲下來撿起一片落在地上的花瓣,對著光照了一下,“邊緣沒有鋸齒,花瓣五片,花蕊不明顯。杏花。二月開的。”他把花瓣放回地面,站起來拍了拍手,“這說明我們正從春園的邊緣往裡走。春天最先開的花裡,杏花是其中之一。”
趙真真看著掌心裡那片透光的花瓣,風從前面吹過來,把更多的花瓣捲到他們腳邊,像一條正在被鋪設的迎賓毯。小星從她懷裡探出腦袋,對著風的方向抽了抽鼻子,然後伸出前爪撥了一下落在她膝蓋上的一片——花瓣被它撥開後又飄了回來,像故意要落在她身上似的。小星又撥了一次,又被飄回來了。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那片花瓣,然後放棄了,把腦袋縮回了趙真真懷裡。
路的盡頭是一道由花枝搭成的拱門。門框是活的藤蔓,深褐色的老藤上綴著淺綠色的新芽,藤蔓之間纏繞著各色小花,紫色、白色、淺粉。拱門正上方,用細藤自然盤出了一行字:“花時司·春”。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心修剪過的,筆畫圓潤舒展,像是有人花了很長時間等藤蔓自己長成這個形狀。
錢運來第一個走近拱門,伸手碰了一下門框上垂下來的紫色小花。那朵花在他指尖觸到的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竟然轉了半圈,把花心對準了他的手指,像一顆被喚醒的動物腦袋在確認來者的氣味。錢運來觸電似的縮回手:“……它動了。”蘇芮在幾步之外觀察:“植物對觸碰有反應很正常。但這種反應速度——”她頓了頓,“像是活的。”
“它本來就是活的。”一個聲音從拱門內側傳出來,不急不慢,像是說話的人正蹲在花叢裡給花鬆土。一個穿淡青色長衫的女子從花叢後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朝他們走過來。她走路的步子不大,但穿過花叢時沒有踩到任何一朵花的花瓣——她的鞋底落下去的時候,那些花會自動往旁邊讓開一個腳掌的寬度,等她走過去了再合攏。她走到拱門內側站定,看了趙真真一眼:“你走錯路了。”
趙真真:“……我拐錯了一個彎。”
百花仙子:“那條路是我讓花給你擋上的。不是走錯,是走對了。”她側身讓開門口,“你們進來吧。春園的花今天開得很熱鬧,正好趕上花期。”她轉身往園裡走的時候,淡青色的長衫下襬掃過門邊的花叢,那些花在她經過之後全都朝她的方向偏了過去,像向日葵追著太陽,只是它們追的是她。
趙真真彎腰穿過拱門的時候,肩膀擦過藤蔓,一陣極其細小的、像鈴鐺被微風搖動的聲音從藤蔓內部傳出來——不是花在響,是藤蔓的枝幹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震動。她站在門內的那一刻,腳底踩到的地面比外面軟了三寸,像是踩在了一層極厚的、被曬暖了的苔蘚上。
春園比她想象的大。比她想象的亮。也比她想象的……會動。那些花不是靜靜地開著的。它們在緩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轉動——每一朵都在順著風向調整自己的朝向,像是向日葵,但沒有統一的方向,每一朵都朝著自己認為最合適的位置。整片春園的顏色從淺粉漸變到淡白,從淡白過渡到淺紅,像一道被拉長了的、流動的霞光。桃花在最左邊,成片成片的,花瓣邊緣透光,在風裡微微抖動的時候會發出細碎的、像乾枯的紙頁被翻動的聲音。往中間走是杏花,顏色比桃花淺一些,花瓣更薄,落在地面上鋪成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像是踩在雪上才會有的聲響,但它們並不碎。最右邊是梨花,純白的,每一朵都開得很密,把枝條壓成了低垂的弧形,像是枝條本身也在開花。
趙真真站在花叢間的空地上,緩緩轉了一圈。小星已經從她懷裡跳下來了——它站在地面上仰頭看著那些轉動的花,耳朵一前一後地轉,像是在聽花轉動時發出的極細聲響。它伸出一隻前爪,試探性地碰了一下腳邊一朵淺粉色的花——那朵花在被它碰到的瞬間微微張開了一下花瓣,然後又合攏了。小星縮回爪子,歪著頭看了那朵花好幾息,然後用後爪撓了撓耳朵,蹲坐在原地看著那片花海不動了。
“它是被花嚇到了還是看呆了?”錢運來在後面問了一句。蘇芮蹲下來看了看小星的姿態:“它的尾巴是放鬆的,沒有炸毛。它不是被嚇到了,它是在觀察。它以前沒見過會動的花。”
白冽站在趙真真身側,目光掃過整片春園:“園子分為三個區域。左邊的桃花和右邊的梨花之間有明顯的過渡帶,像是被刻意劃分過的。”秦鋒已經蹲在一棵桃樹下面了,正用指尖輕按樹根處的泥土:“土裡有規律的溫感變化。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為調校過的——每一棵樹的根部溫度都維持在一個固定的範圍裡,誤差不超過半度。”林瞳站在他旁邊,也在看那些花:“花瓣的密度也是均勻的。每一根枝條上的花朵數量差不了多少。”
百花仙子已經走到一張矮桌旁邊了。那張桌子很矮,坐在桌邊的人膝蓋幾乎要碰到桌面——桌面上放著一隻粗陶茶壺、五隻杯子,還有一碟用花瓣壓成的薄餅,顏色是淡粉和淺綠相間的,像是被人卷好之後切成片。她坐下來,提起茶壺給杯子倒水,水色是淡青的,倒進杯子的時候表面浮起一層極細的金色油光,在光線裡緩慢旋轉。
“坐。”她把一隻杯子推到趙真真面前,“春園沒有椅子,只有地面和石頭。你隨便坐。”趙真真在桌邊的地面上坐下來——地面是軟的,剛坐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微微的彈動,像是坐在了一層極厚的草墊上。小星在她腳邊也蹲坐下來,仰頭看著桌面上那碟花瓣薄餅。
桃華——髮髻上簪著桃花的那個姑娘,最前面提到的那位——從桃花林深處走出來了。她手裡端著一隻敞口的陶碗,碗裡是淺粉色的液體,表面浮著一層細細的花粉。她走到桌邊把碗放下,然後也在桌邊坐下來。杏娘跟在她後面,兩人一左一右坐定。梨雪是最後到的,她從梨花林那邊走過來,步子很輕,像是怕踩碎自己開的花。她坐下來之後,四個人的位置剛好圍成了一圈——從正月到四月,從桃華到梨雪,剛好是春天走完一整個行程的順序。
小翠站在趙真真身後,低聲說了一句:“她們每一個人的氣息都不一樣。最左邊那個身上有木質的暖香,中間那個是清冽的水汽,最右邊那個帶一點泥土的潮味。”花姑子也點了點頭:“像是春天的三個階段——剛醒、長了、快走了。”
桃華第一個開口。她端起自己面前那隻陶碗喝了一口,然後看著趙真真:“我正月花仙,管桃花。桃花是春天最早開的花——其他的花還在睡的時候,我已經開始開了。”她把手伸進碗裡蘸了一點液體,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小圈,“正月的時候,天還是冷的。風從北邊吹過來,穿過還沒化凍的河面。桃花開的時候,花的溫度比周圍的空氣高一些,所以有蜜蜂會來。不是因為它們聞到了甜味,是因為它們感覺到了暖。”趙真真看著桌面上那個水圈在慢慢變淡,邊緣像被紙張吸走了,“……桃花是暖的?”桃華:“桃花開的那幾天,站在樹下能感覺到風被花的體溫暖過了再吹過來。”她收回了手,“你以後如果路過一棵正在開花的桃樹,可以站一會兒。不用聞,不用看——就站一會兒。”
杏娘接過了話頭。她說話比桃華慢一些,聲音低一些:“我叫杏娘,二月花仙,管杏花。杏花開在桃花之後——桃花落了,杏花就開了。杏花的顏色比桃花淺,沒有粉,只有白。”她伸手指了指遠處那一片淡白色的花叢,“杏花開的時候最怕風。風大會把花瓣吹散,花還沒開完就落了。所以杏花是春天的花裡最安靜的——它不敢大聲開。”趙真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些杏花確實開得很含蓄,每一朵都只展開一半,像是留了一半等風停了再開。杏娘:“我管杏花的時候,每天要用露水把花瓣的邊緣潤一遍,讓它們慢慢開。急不得。”趙真真:“那如果下雨了怎麼辦?”杏娘:“下雨的時候我會用葉子給它們擋。”她頓了頓,“每一種花都有人護著。不是每一朵花都能自己長完整個春天。”
梨雪最後一個開口。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像風穿過樹梢留下的餘韻:“我叫梨雪,三月花仙,管梨花。梨花是最晚開的春花了——杏花謝了,梨花才開。”她伸手指了指右邊那片純白色的花林,“梨花的花瓣比其他花都薄,薄到光能透過去。你站在梨花樹下面抬頭看,能看到花瓣背面透出來的天空的顏色。”趙真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向那片梨花林——那些花確實比其他花更透光,每一片花瓣都薄得像一層被凍住的霧氣。梨雪:“我管梨花的時候,什麼也不做。因為梨花不需要人幫忙——它自己能開好。”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我只需要在它該開的時候站在樹下,等它開。然後告訴它‘你開得很好’。”趙真真坐在桌邊聽完了這三個人的話,坐了好一會兒。小星蹲在她腳邊安靜地等著。
秦鋒站在一棵杏樹旁邊,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一朵半開的杏花——那朵花在他碰到的瞬間微微張開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他的指紋。他縮回手,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植物對人觸控的響應方式與家養植物相似,但反應速度更快,且識別準確。”林瞳蹲在旁邊看著他的筆記:“你還在記。”秦鋒:“習慣。”
白冽已經走遠了一些。他站在那片杏花林深處,風從他那邊吹過來,把幾片杏花瓣捲到趙真真腳邊——白色的花瓣落在她膝蓋上,又滑下去了。他站在樹下,頭微微仰著,看著頭頂那些半開的花,好一會兒沒有動。蘇芮也走過去了,站在他旁邊:“你在看什麼?”白冽沉默了一會兒:“……我覺得它們開得很慢,但已經開了很多了。”蘇芮順著他抬頭看的方向也看了一會兒。她沒說話,因為她不知道怎麼接。
桃華在桌邊喝完了她那碗液體,把空碗擱在桌面上:“你該去夏園了。”她站起來,伸手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布袋——淺粉色的,袋口繫著細繩,布袋很輕,隔著布料能摸到裡面液體的微微晃動。“這是春露。正月、二月、三月、四月的第一場雨落在花上的露水,我們四個人各自接了一些合在一起裝的。”她把布袋放在趙真真手裡,“你以後要是覺得春天過去了、心裡突然空了一塊——喝一小口。它會把春天的感覺在你心裡多留一會兒。”趙真真把布袋貼胸口放好。她站起來的時候,桃華、杏娘、梨雪三個人也站了起來。她們沒有送她出園子,只是站在桌邊看著她走出那片花林。
趙真真穿過春園的花叢往拱門的方向走的時候,那些花還在緩慢轉動。一隻淺粉色的蝴蝶從她面前飛過,繞著她的肩膀飛了一圈,然後落在了小星的鼻尖上。小星又僵住了——整隻獸定在原地,尾巴尖微微顫著,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蝴蝶在小星的鼻尖上停了三息,然後飛走了。趙真真蹲下來看它:“你被蝴蝶碰了兩次了。”小星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像是在確認蝴蝶來過,然後繼續往前走。
趙真真走到拱門處的時候,那道藤蔓拱門的外側,蹲著一個灰影。他蹲在門框旁邊的陰影裡,兩隻手撐著地面,像是剛從遠處趕回來還沒有調整好呼吸。他蹲的位置比之前更靠前了——之前是在拱門外圍三步遠的地方,現在已經在拱門旁邊的藤蔓根部了,幾乎貼著門框。月光落在他肩膀一側,把那隻手的手背照出一片淡青色。他看到趙真真走過來,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快就走出來。他本來蹲著的,在她走近的瞬間往後退了半步——不是撤退,是不確定自己該不該站在這。趙真真在拱門內側站定。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由活藤編成的門框。藤蔓上新開的那朵紫色小花還垂在兩人中間的位置,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小星從趙真真腳邊走上前一步,蹲在那道拱門的正下方,仰頭看著那個灰影。它看了他幾息,然後低頭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又蹲回趙真真腳邊去了。那個灰影在拱門外面——彎著腰、蹲著、單手扶著門框——他看了趙真真很久。然後他的嘴唇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字的形狀。
趙真真沒聽清那是什麼字,太輕了,像一聲被風吹散的氣音。但他說的那個字,口型看起來很像“春”。她不確定。她站在春園的門框內側看著門框外側的那個人。風從她身後吹過來,捲起幾片白色的杏花瓣從她肩頭飄過他腳邊。那些花瓣繞過他的鞋面之後落在門框外的地面上,沒有散開。
百花仙子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不大,但剛好能聽到:“走吧。他會在夏園等你的。”
趙真真收回目光,彎腰穿過那道藤蔓拱門。小星跟在她的腳邊走出去,經過那個灰影身側的時候,它的尾巴尖輕輕掃過了他垂在膝側的手背。那人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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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02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