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真真走出春園之後,沿著花徑往前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腳下的地面在不知不覺中變了顏色——從淺粉色的花瓣層過渡成了一種更深的、帶著暖意的赭紅色,像是有人把曬了一整天的泥土碾碎了鋪在路上。空氣裡的味道也換了,從春園的清淡甜香變成了一種更濃的、被太陽曬透了的草木氣息,帶著一點微苦的回甘,像是薄荷被揉碎了之後和熱風混在一起的味道。
花徑兩旁的植物也在變化。桃樹和杏樹逐漸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葉片更寬、更厚的植物,葉面油亮,邊緣微微卷曲,在陽光下泛著深綠色的光澤。植株之間偶爾露出一兩朵花苞,顏色是深紅的,緊閉著,像是還沒到它們開的時候。
趙真真走了一會兒,小星在她懷裡動了一下,然後從她臂彎裡探出腦袋,朝著前方的方向抽了抽鼻子。它打了個小噴嚏,然後用前爪扒拉了一下趙真真的衣袖,像是在說“前面有東西”。趙真真順著小星示意的方向看去——花徑盡頭出現了一道新的拱門。和春園那道一樣,門框是活的藤蔓,但藤蔓的顏色更深,枝條更粗,纏繞的紋路也更加密集。老藤之間綴著石榴花,深紅色的花朵開得極盛,像在門框上掛了一排小小的燈籠。拱門正上方用藤蔓盤出了一行字,字型和春園的一致,但筆畫更加粗放,像是藤蔓在夏天長得更快了:“花時司·夏”。
趙真真在拱門前站了一下,伸手碰了碰垂在門邊的一朵石榴花——花朵比她拳頭還大一圈,花瓣厚實,邊緣微微卷曲,她指尖觸到花瓣的一瞬間,能感覺到一種溫熱的、像是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散發出來的餘溫。小星也湊過來聞了聞那朵花,然後整隻獸微微向後仰了一下,像是被那股熱氣燙到了鼻尖。“……這花是熱的?”趙真真問。沒有人回答她,但拱門內側傳來一個聲音,清亮的,像是有人站在水邊說話:“夏天開的花,多少都帶點熱氣。石榴花最熱。你摸的那朵是今天早晨剛開的,裡面還留著昨晚的暖。”
趙真真彎腰穿過拱門。邁進去的瞬間,一股溼潤的熱浪撲面而來,帶著水汽和泥土被曬熱之後混合的氣息。她站在夏園裡的第一感覺不是“看見了什麼”,而是“感覺到了溫度的變化”——空氣比春園那邊高了不止一個層級,像是從春天的室外走進了一間被太陽曬透的溫室。然後她才開始看清眼前的世界。
夏園比春園開闊得多。沒有了那些密集的花叢和交錯的枝幹,整片園子像是一幅被展開的長卷——近處是深紅色的石榴花叢,花枝低垂,每一朵花都開到了極限,花瓣邊緣微微卷曲,像是再也撐不住更多的熱量了。中間有一片水面,不是池塘,是一片約莫兩丈寬的淺水區,水底鋪著深褐色的鵝卵石,水面上浮著幾片荷葉,荷葉之間探出幾枝半開的荷花,花苞是淡粉色的,還沒有完全開啟,但已經能看到花瓣邊緣透出的光。遠處是玉簪花叢,白色的花開在灌木叢的陰影裡,不靠近看幾乎注意不到它們的存在。
整片夏園的顏色比春園更深、更濃。近處的石榴花是深紅的,水面上的荷花是淡粉中帶一點青的,遠處的玉簪花是純白的,三種顏色互不干擾地分佈在三個區域裡,像是有人把夏天分成三段之後各自種上了對應的花。水面上有細碎的光在跳動——不是陽光的反射,是荷葉邊緣會自己發光,每一片荷葉的邊緣都有一層極薄的、像被露水浸過的銀色光暈,在風裡微微晃動著。
趙真真在夏園入口站了一會兒,目光在那片水面和那些石榴花之間來回移動。小星從她懷裡跳下來,往前走了兩步,然後蹲坐在夏園入口的地面上,整隻獸被那股熱浪迎面拍了一臉,它眯起眼睛,耳朵向後貼了貼,然後又向前轉回來。它蹲在原地,用前爪擦了擦鼻尖,像是在適應溫度。
“進來吧,別站在門口等熱度下去——它不會下去的。”一個聲音從石榴花叢後面傳來。一個穿深紅衣裳的女子從石榴花叢後面走出來,她的髮髻上簪著一朵石榴花,花瓣半開,和樹上開著的那些花同一種顏色。她站在花叢前面看了趙真真一眼:“我是石榴,五月花仙,管石榴花。你身上還帶著春園的花粉。”她走近兩步,用手指輕輕拂了一下趙真真的肩頭——一些極細的淺粉色粉末從她的衣料上脫落下來,落在石榴伸出的掌心裡。“桃華的花粉,”石榴低頭看了看手心,“她每年都飄到夏園來。我和她說過很多次了——春天和夏天中間隔著一道門,她飄過來也沒用。”她把手心微微一傾,花粉落進了旁邊的泥土裡。
趙真真低頭看著肩頭剩下的花粉:“……她還不知道自己飄過來了?”石榴:“她不知道。春天的人走路不看地,看花。”她轉身往園子裡面走,“你跟我來。水邊還有兩個人。”她帶著趙真真穿過石榴花叢,那些花枝在她經過時自動向兩側分開了,等她走過去又重新合攏。趙真真跟在她後面,注意到石榴花叢底部的地面鋪著一層乾透的花瓣,顏色已經變成了暗紅褐色,踩上去的時候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像是踩在薄冰上。
水面旁邊站著一個穿素白長衫的女子。她赤著腳站在岸邊,一隻腳踩在水面下的第一塊鵝卵石上,衣襬浸在水裡,但她似乎並不在意。她身後還站著另一個人,穿淺黃色的衣裳,站在水邊的樹蔭下,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的草莖正在慢慢地繞圈。
穿素白長衫的——荷花仙子,趙真真之前遠遠見過一次,她認出了她的聲音——“我是荷清,六月花仙,管荷花。水裡開的花都歸我管。”她說著從水裡抬起腳,走到岸邊蹲下來,用手指了指水面,“這片水裡的荷花是上個月開的。再過半個月,那些花苞會全開啟,整片水面都會被花瓣蓋住,看不到水。”她頓了頓,“但你來得早,還能看到水。”她彎腰伸進水裡,撈起一片浮在水面上的深綠色荷葉,託在手心裡,“荷葉的背面有一種毛,可以把水珠托起來。你看。”她把荷葉微微傾斜,幾顆水珠從葉面滾落,在葉面上留下一道乾燥的痕跡,像是根本沒有沾過水。
站在樹蔭下的那個——穿淺黃色衣裳的女子,髮髻上彆著一朵玉簪花——往前走了幾步:“我是玉簪,七月花仙,管玉簪花。”她說話的聲音不大,像是習慣了輕聲說話,“玉簪花開在陰涼處,白天不開,晚上才開。你如果傍晚來,會看到它們正在慢慢開啟。”她指了指遠處那片灌木叢,“現在它們還在睡。”
趙真真站在水邊,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微微發熱——是泥土被太陽曬透之後從地底反上來的溫度。她蹲下來用手按了一下地面,指尖觸到的土是熱的,帶著一種乾燥的、像是被爐火烤過的觸感。她抬頭問:“夏園的地面一直都是熱的嗎?”荷清:“夏天的時候是。地下有一條淺淺的熱脈,流過這片園子,把土的溫度抬高了三四度。冬天的時候這條熱脈會換方向,那時候夏園也會變冷。”趙真真:“……地下的熱脈能換方向?”荷清:“能。是玉簪在管。她七月的夜裡會去調整那些脈路的位置。”她朝樹蔭的方向偏了一下頭,“每天晚上都去,已經去了一千多年了。”
趙真真順著荷清的目光看向玉簪,玉簪正蹲在一叢灌木旁邊,把一根玉簪花的莖稈輕輕扶正。她沒有回話,但她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了。小星已經走到水邊了,它蹲在岸邊低頭看著那些荷葉,伸出一隻前爪試探性地碰了一下水面上浮著的一片荷葉邊緣——荷葉被它碰了一下之後微微下沉,然後又浮上來了。水珠順著葉面滾落到水裡,在落水處激出一圈極細的漣漪。小星看著那圈漣漪,尾巴尖動了一下。它又伸爪碰了一下,這次比上次重一些——荷葉整個傾斜了一下,上面的水珠全滑進了水裡。小星縮回爪子,整隻獸都仰了起來,像是怕被濺到,然後它又湊回去看了看那片荷葉,確認它還在,然後蹲回了岸邊。
白冽站在水邊的另一側,他也在看著那些荷葉,他蹲下來伸手探進水裡,水沒過他的指尖:“水是溫的,溫度比氣溫低一些,但比人間的夏季河水高。”蘇芮蹲在他旁邊也試了一下:“有溫和的熱力在從水底向上傳導——不是太陽曬的,是地熱。這片水底下有東西。”白冽收回手:“……可能是你說的那條熱脈。”蘇芮:“嗯。”
錢運來站在石榴花叢旁邊,被熱浪蒸得臉色有些發紅。他正用手扇風:“這夏園的溫度……比我老家的夏天還熱。”小翠從後面走過來看了他一眼:“你老家的夏天有多熱?”錢運來:“四十度。”小翠:“那這裡差不多四十二。”錢運來:“……你怎麼知道?”小翠:“花被曬得都卷邊了。花只有在四十二度以上的時候才會主動卷邊防曬。”錢運來朝那些石榴花看了看——確實,每一朵花的邊緣都是微微卷起的。他沉默了。
秦鋒蹲在石榴花叢的根部,正在觀察那些落在泥土裡的乾花瓣。他用指尖捏起一片乾透的花瓣放在掌心裡端詳了片刻:“這些花瓣不是自然脫落的——切口平整,像是被剪下來的。”林瞳蹲在他旁邊也看了:“被誰剪下來的?”秦鋒:“可能是石榴花仙自己剪的。她說過‘春天會飄過來’——她可能每年都在清理石榴花叢底部堆積的落花。”
趙真真站在水邊看了一會兒那些荷花的倒影——水面平靜,風在荷葉上方掠過,荷花在水中的倒影也跟著微微晃動,像另一片正在緩慢呼吸的花。她蹲下來把指尖探進水裡,水溫比夏園的氣溫低不少,但比春園那邊的溫度高,像是被身體捂過之後又被風晾了一會兒的那種熱,不燙手,但能感覺到。荷清從水裡走上來,站在趙真真旁邊:“你手伸進水裡的時候,感覺到什麼?”趙真真:“……感覺到水是暖的。”荷清:“不是暖的,是活的。這片水有自己的呼吸,每天早中晚各漲一次、退一次。退的時候水會從那些石頭縫裡滲走,漲的時候又會從同一個地方滲回來。”趙真真看著水面上那些荷葉,它們的位置確實和剛才不一樣了——有一片離岸更近了,像是被水推過來的。“……為什麼它會自己呼吸?”荷清:“因為它下面有一條熱脈在搏動。熱脈跳動的時候會把水往上頂,停的時候水會回落。”她頓了頓,“你把手伸進水裡別動,感覺一下。”趙真真把整隻手浸進了水裡,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被一股極緩的水流向上推了一下——然後又落回原處,像水底有一塊很大很慢的肺在呼吸。她收回了手,手指微微發麻,但不是被凍的,是被那股持續流動的水力按摩過後留下的微脹感。
石榴在石榴花叢那邊已經摘了一朵半開的石榴花,走回來遞給趙真真:“你拿著。夏天的時候如果覺得悶、覺得熱、覺得自己要燒起來了——”她把花放進趙真真手裡,“把這朵花貼在額頭上,它會吸走一部分多餘的燥熱。”趙真真接過石榴花,花瓣厚實,在她掌心裡微微散發著餘溫,像是剛從太陽底下摘下來的。她問:“摘下來之後它還能活多久?”石榴:“摘下來之後還能活三天。三天之後它會乾枯——乾枯之後你還是可以留著它。”趙真真把那朵石榴花也收好了,和春園的布袋放在一起。
荷清從水邊退回來,她踩過的水跡在乾燥的泥土上留下了一串很快就會被蒸發的深色腳印:“夏天是最長的季節。不是日子長,是熱的時間長。熱了就會覺得慢。”她遞出一隻細長的青瓷瓶,“這是夏露。六月和七月——荷花和玉簪——我們各收了一些,合在一起裝的。你以後要是覺得日子過得太慢、太熱、太長,喝一小口。它會把那種‘慢’的感覺壓薄一層。”趙真真接過青瓷瓶:“謝謝。八月呢?”荷清:“八月是秋天的事。你去秋園就知道了。”
趙真真把青瓷瓶也收好了。她站起來的時候,風吹過水麵,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亂了一些。小星從水邊站起來,抖了抖身上沾的水珠,走到她腳邊蹲好。
她穿過夏園的那道藤蔓拱門往外走的時候,石榴站在石榴花叢旁邊沒有送她,荷清已經重新踩進了水裡,玉簪還蹲在灌木叢旁邊扶正那根玉簪花的莖稈。夏園的熱度在她跨出拱門的那一步驟降了一個層級——像從一個房間裡走出來,門在身後合上了。她站在夏園門外的花徑上,被晚風迎面吹了一臉,感覺整個人都輕了一些。小星跟在她腳邊,剛被熱浪蒸過的毛還沒有完全蓬鬆回來,但它的尾巴尖翹著的。
花徑旁邊那棵石榴花叢的陰影裡,一個人站在那裡。他站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直了——腰是挺的,肩膀是平的。他站在石榴花叢旁邊的陰影邊緣,沒有扶任何東西,也沒有蹲著。趙真真走過他面前的時候,兩個人的距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袖口磨損的邊緣有一根線頭垂著。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這次趙真真聽清了。他說的那個字,是“夏”。
趙真真跨出夏園拱門的時候,身後那股溼潤的熱浪還在緩慢地往外湧。她聽到拱門內側傳來一個聲音,比之前輕一些,像是說話的人站在更遠的地方:“他身上的木系是雙面的——能生也能死。夏園的花開得最快,也爛得最快。生命和腐爛是同一件事的兩面。”她回頭,百花仙子正蹲在石榴花叢旁邊,用手指輕輕撥弄一朵剛謝了一半的石榴花,花瓣邊緣已經卷曲發褐。“你替他多看一點。他看到你看到的東西,就懂了。”她把那朵半謝的石榴花放在拱門旁的石頭縫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花粉,也朝夏園深處走去。趙真真沒有停下腳步,她繼續往前走,小星蹲在她肩頭,尾巴尖上的星星圓環在暮色裡安靜地轉著。
(第21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