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真真走出南斗六星的庭院時,肩頭落著三片銀白色的細葉。她沒有拍掉,因為小星正蹲在她肩頭,用爪子把其中一片撥到自己的尾巴上,像是要給那根銀絲多添一層裝飾。她走了一段路之後才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又多了的六樣東西——十三樣了。她走路的節奏比之前慢了一些,不是累,是袋子裡的東西多了之後重心需要重新適應。小星從她肩頭跳下來,蹲在腳邊等了她幾息,然後繼續往前走。
前方的路在一個拐彎之後忽然亮了起來。那種亮不是陽光,是無數細碎的光點同時從地面升起來,像是有人在一瞬間把整片廣場鋪滿了被點燃的星塵。趙真真站在拐彎處停了一下,因為她看到的不再是一條路或一扇門——她看到的是一片被佈置過的空地。二十八根石柱依然立在原處,和之前巡演時一樣圍成一圈,但柱與柱之間掛起了銀色的細鏈,細鏈上綴著發光的小物件:有鈴鐺、有紙片、有乾花、有小石頭、有一片不知道什麼材質的小圓牌,每一件都在緩慢地自轉。石柱之間的地面上,用發光的線條畫出了不同的區域——有的區域畫著一個靶子形狀的圓圈,有的區域畫著幾排整齊的方格子,有的區域畫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路徑。
角木蛟站在廣場正中央,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的竹竿,竿頭綁著一片發光的布條,像一面小旗。他看到趙真真走進來,把那根竹竿朝她的方向揮了一下:“你來了!正好!今天是我們二十八星宿的‘遊園會’——每年只辦一次!”趙真真還沒反應過來,他身後那二十七個人已經散到了各自的區域裡,有人在調整靶子的位置,有人在往方格里放東西,有人正蹲在地上用指尖畫那條彎曲路徑的弧線,像是在補一段沒畫完的路。
房日兔從旁邊跑過來,在趙真真面前剎住腳:“遊園會是我們二十八星宿輪流辦的!每年輪到一個星宿來設計‘關卡’——今年是角木蛟老大設計的!”他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像是憋了一整年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你來得正好!今天所有關卡都開放!你每過一關,都能拿到一枚‘星宿幣’!集齊七枚可以換一樣東西!”趙真真:“……換什麼?”房日兔:“不知道!角木蛟老大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五莊觀後院,陳守拙端著熱水碗,看著石壁裡那片被髮光線鋪滿的廣場:“二十八星宿的遊園會。每年一次,不是什麼人都能趕上的。”清風蹲在旁邊:“角木蛟設計的關卡……是什麼型別的?”陳守拙喝了一口水:“他會根據來的人調整難度。今年來的是趙真真——他應該會把關卡設成‘射箭’相關的。”清風:“那對她來說不是很容易?”陳守拙放下碗:“容易就不會叫‘遊園會’了。他會把難度調到‘剛夠得著’的位置——不太難,但也不簡單。”
角木蛟已經走到那個畫著靶子形狀的圓形區域旁邊了。他用竹竿在地上畫了一道橫線:“第一個關卡——射箭。不是普通的靶子,是移動靶。”他伸手指了指遠處那排石柱,每一根柱子之間懸著一顆正在緩慢移動的光點,光點不是沿直線走的,是沿著不規則的弧線繞行,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走到半途時會突然加速衝一小段再慢下來。“你站線上後面射十箭。十箭都中,就算過。”趙真真站到線後面,拉弓,瞄準——她的第一箭射中了第二顆光點,光點在被射中的瞬間亮了一下,然後繼續移動了。第二箭射中了第四顆,第三箭射中了第五顆,第四箭——她射偏了,光點在她箭尖到達前偏移了半指的距離,箭擦著邊緣滑過去了。她數了數,四箭中三。角木蛟站在旁邊:“還有六箭。”趙真真調整了一下站姿,第五箭中了,第六箭偏了,第七箭中了,第八箭中了,第九箭——那顆光點在箭到達之前忽然加速衝了一段,她算錯了提前量,箭落空了。
小星蹲在趙真真腳邊仰頭看著她,尾巴尖上的星星圓環轉了一圈。趙真真低頭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遠處那些還在不規則移動的光點。她深吸了一口氣,第十箭——她拉開弓弦的時候沒有急著鬆手,她看著那顆光點第三次經過同一個位置時的節奏,在它經過第四次的瞬間鬆開了弓弦。那支箭穿過了光點的正中心,光點在被射中的那一瞬亮了一下,然後暗了,停在了原處。角木蛟:“十箭中七——過。”
趙真真放下弓,角木蛟從袖中取出一枚淺銅色的圓片,上面刻著一道彎彎曲曲的弧線:“一枚星宿幣。”趙真真接過那枚圓片,它在接觸到她掌心的時候微微發熱,像是剛被捂過的。她把圓片收好,角木蛟往後退了半步,用竹竿指了指旁邊的區域:“下一關在那邊——套圈。”
套圈區的地面上擺著十幾只大小不一的瓶子,每一隻上面都貼著一張標籤,寫著不同的字。有的寫著“一片月光”,有的寫著“一陣晚風”,有的寫著“一句沒說完的話”,有的寫著“某個人的名字”。亢金龍站在套圈區旁邊,手裡握著一把銀色的圓環,大小和普通的套圈差不多:“規則很簡單——你站在這條線後面,把圈套到瓶子上。套中了,瓶子裡的東西就是你的。”趙真真接過去,對準遠處一個貼著“一片月光”的瓶子,投出去——圓環飛過去的時候在半空中彎了一下,繞過了瓶口,落在地面上。亢金龍看著她:“套圈在近處是直的,飛到半途會變方向。你投的時候要想好讓它往哪邊彎。”趙真真又拿起一枚,這次她投的時候手腕稍微偏了一下,圓環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那隻瓶子的瓶頸上,然後滑下去了。亢金龍:“差一點。”第三枚,她調整了一下力道,圓環不偏不倚地落在“一陣晚風”的瓶口上,穩穩地套住了。亢金龍走過去把那隻瓶子拿起來,開啟瓶塞,裡面是一團淺灰色的、流動的霧氣。他把它倒進一隻小布袋裡遞給趙真真:“晚風。你開啟布袋的時候它會自己散出來——不會跑遠,會在你周圍轉一會兒再散。”趙真真接過布袋,把它系在揹包帶上。
小星在套圈區旁邊轉了兩圈,被一隻放在角落裡的瓶子吸引了——那瓶子上沒有貼標籤,只畫了一個簡筆畫,是一隻四足的小獸,尾巴翹著。小星蹲在那隻瓶子前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回頭看趙真真。它伸出爪子碰了一下那隻瓶子,又碰了一下,像是在說“這個”。趙真真朝亢金龍那邊看了看:“那個瓶子……也能套嗎?”亢金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個沒有標籤,放了好多年了,沒人套中過。你試試也行。”趙真真拿起一枚圓環,她蹲下來比了一下距離,然後投出去——圓環飛出去的時候,小星從地上跳起來,用前爪輕輕撥了一下圓環的邊緣,把它撥正了方向。圓環落在那個無標籤的瓶口上,穩穩地套住了。亢金龍走過去拿起那隻瓶子看了看:“……套中了。”他開啟瓶塞,裡面沒有霧氣,沒有液體——只有一道極細的金色光芒從瓶口飄出來,繞著小星飛了一圈,然後沒入了它的眉心。小星蹲在原地,被那道金光沒入眉心之後,它的耳朵抖了一下,尾巴翹了起來,然後它原地打了兩個轉,像個喝醉酒的人。趙真真蹲下來看它:“……怎麼了?”小星停下轉圈,看著她,從它嘴裡冒出一小串半透明泡泡,每個泡泡裡都映著一頭四足小獸的影子。
亢金龍把那枚瓶底的徽章取出來:“那是‘迷你金龍擺件’的認證徽章。那道光是它的靈契——現在認主了。”他看了看小星,“它現在能召喚那頭金龍的投影了。”趙真真看著小星,小星正蹲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前爪間浮現的一圈淡金色光暈,光暈中央正在緩慢凝結出一頭只有巴掌大的、四足小獸的輪廓。小星低頭聞了聞那個輪廓,那輪廓沒有動,但它的邊緣更清晰了一些。趙真真:“……它以後能騎嗎?”亢金龍:“等它長大一點。”趙真真把小星抱起來。
謎語區是井木犴設計的。他在三根石柱之間拉了一條發光的細線,線上掛著十幾張紙片,每一張上面都寫著一個問題。趙真真站在細線前面,抬頭看那些紙片。第一張寫著:“什麼東西越洗越髒?”趙真真想了想:“……水。”井木犴把那片紙收下來:“過。”第二張:“一個人站在山頂上,他手裡舉著一面白旗,下面的人看到他之後歡呼。為什麼?”趙真真:“……因為他不是在投降,是在告訴下面的人‘上來’。”井木犴把那片紙也收下來了:“過。”第三張:“有什麼東西是你越給出去越多的?”趙真真沒有想太久:“……關心。”井木犴把那片紙收下來,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這一題答得比我預想的好。”
丟沙包區是鬼金羊設計的。趙真真站在區域中央,五顆發光的沙包從不同的方向朝她飛過來,她需要躲開它們。第一顆從左邊來的,她側身避開了;第二顆從右邊來的,她彎腰躲過去了;第三顆從上方落下來的,她往後退了半步,那顆沙包擦著她的鼻尖落在她腳前的地面上,沒有砸中;第四顆和第五顆同時從兩個相反的方向飛來,她原地跳了一下,兩顆沙包從她腳底交叉而過,撞在一起之後散成了一片細碎的光點。鬼金羊在旁邊數:“……全躲開了。”
趙真真走完了四個區域,手裡多了四枚星宿幣——一枚淺銅色的、一枚暗紅色的、一枚銀白色的、一枚深藍色的。她走回廣場中央的時候,角木蛟站在一棵石柱旁邊:“你已經過了四關——還有三關。但你剛才射箭的時候,你手上那把弓的弓臂在顫。”趙真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金羽弓,它確實在微微震顫,不是她自己手抖——是弓本身在震。“……它怎麼了?”角木蛟:“它在等你自己發現。”
他往後退了幾步,給她騰出空間:“你剛才射移動靶的時候,前十箭裡有三箭偏了。不是因為你瞄不準——是因為你的弓跟不上你的手速。”趙真真低頭看著那把弓,弓臂正在持續震顫,像被壓緊了的彈簧。角木蛟:“你試著讓它快一點。”趙真真拉弓,瞄準遠處的石柱,鬆手——箭出去了。她在箭飛出去的瞬間又拉了一次弓,這一次比上一次快——箭也出去了。第三箭,更快,箭飛出去的時候她感覺到手中的弓身發出了一聲細響,像是金屬被拉伸到了極限時才會有的聲音。角木蛟:“你再快一點。”趙真真拉弓拉到了比平時快一倍的速度——就在她鬆手的瞬間,金羽弓的弓身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弓臂正中央裂開了一道細線。她以為弓碎了,但弓身沒有斷裂,那道細線沿著弓臂縱向延伸,然後弓身從中一分為二,弓弦也隨之分裂。她手裡握著的已經不是一把弓了——她雙手各握著一柄短槍,槍身金色,細長,槍口如鳳喙微微張開。金芒雙槍。趙真真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兩柄短槍。比弓更輕,握感也比弓更貼合手掌。角木蛟在旁邊說了一句:“你射第一輪的時候弓在顫,第二輪的時候弓已經在鬆了。你讓它快一點,它就真的快了一點——變成了你需要的形狀。”
趙真真抬起右手那柄槍,對著遠處石柱上剩餘的光點扣了一下扳機——一道細長的金色光束從槍口射出,精準地擊中了最近那顆光點。她又抬左手,第二道光束擊中更遠的一顆光點。連射。她雙手各持一槍,交替射擊,光點一個接一個被點亮。她沒有刻意瞄準,每一次扣動扳機的時候槍口會自動微調方向,像是槍本身在幫她校準。她連射了十發,十顆光點全部被點亮。她放下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還維持著握弓的姿勢,但握著短槍的手感讓她覺得比握弓更自如。角木蛟:“弓是‘射’,槍是‘擊’。你現在兩種都會了。”
林小眠站在廣場邊緣,看到了趙真真換槍的全過程。從弓裂開到雙槍成型、從第一發試射到十發連射——他都看到了。他的目光在趙真真雙手各持一槍的時候停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趙真真把雙槍舉到眼前,槍口對著天際的方向,扣了一下扳機——一道細長的金色光束射入空中,在高處散開成一片細碎的金色光塵,然後緩緩落下,像一場被壓縮過的星光雨。小星蹲在她腳邊,仰頭看著那片正在下落的金色光塵,尾巴尖上那顆星星圓環被光塵照亮了一瞬,反射出一道銀白色弧線。
角木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邊那些被擊中的光點:“你用槍打中的那些光點,比我用弓打中的多。”趙真真:“……槍更快。”角木蛟:“對。槍就是用來快的。你現在有了快的東西,別忘了一件事——快的東西容易錯過中途的路。”趙真真低頭看著自己雙手裡的雙槍,槍身在她掌心裡微微發著溫,像是兩柄剛剛被鑄造好、還沒有完全冷卻的器物。她把兩柄槍重新合攏——槍身並在一起,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又變回了一把完整的弓。弓臂上多了一道細痕,不是裂痕,是一條細細的、從弓臂正中縱貫而下的線,像是在提醒她:“這裡可以再開一次。”
小星在她腳邊繞了一圈,尾巴尖上那顆星星圓環轉了半圈,有金光殘留。趙真真蹲下來幫它把圓環扶正:“你那個金龍擺件什麼時候能長大?”小星看著她,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前爪之間那道淡金色的輪廓——它比剛才大了一小圈,已經能看清楚四隻腳的形狀了。
(第28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