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真真走下星宿廣場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腳下的觸感變了。原本堅硬、乾燥的石板路面開始出現一種持續的、極低頻的振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緩慢地運轉著。她停了一步,低頭看著腳下的地面——那些石板之間的縫隙裡,偶爾會閃過一道細密的暗紫色光絲,沿著縫隙快速遊走一段,然後消失在下一條縫隙裡。
空氣也變了。靜電的密度在緩慢上升,她能感覺到自己袖口邊緣的布料正在微微貼著手臂,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吸住了。小星的耳朵向後貼了一瞬又豎回來,它從趙真真肩頭探出半個身子,朝前方的方向嗅了嗅,沒有打噴嚏,只是安靜地看著前方。
前方的路在一道彎折之後變得開闊起來。路的盡頭立著一扇巨大的金屬門,門框是深灰色的,表面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凹槽,凹槽底部偶爾會閃過一道細密的電光,從門縫邊緣竄到門框頂端又落下去。門框上方嵌著一塊暗色的金屬牌,上面用淺金色的字刻著:“雷部·天界新能源總部”。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雷能排程中心·兼甜品研發實驗室”。趙真真站在那塊牌子前面看完了兩行字,確認自己沒看錯。
秦鋒也看到了那行小字:“……甜品研發實驗室?”蘇芮站在他旁邊:“雷能可以做很多事。加熱、滅菌、提純——用來做甜品不奇怪。”錢運來在後頭加了一句:“那他們的食堂應該挺好吃。”白冽沒有說話,但他伸手碰了一下門框側面的金屬板,縮回手:“門框帶電,但電壓很低,不會傷人。”
趙真真伸手推門。掌心貼上去的瞬間,一陣極輕的電流沿著她的指尖掠過,像是門在確認她的體溫。然後門向內退開了——沒有聲音,像是被一隻手輕輕接過之後放平的。
門內的景象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也比她想象的更像一家公司。圓形空間像是一個被挖空了的巨大球體,牆壁上佈滿了發光的螢幕,每一塊螢幕上都滾動著不同的資料——能量輸出值、電網負荷率、變壓器溫度、雷暴生成進度、各區域電力排程指標。靠牆是一整排深灰色的機櫃,頂部亮著密密麻麻的指示燈,有綠有黃有紅,規律地閃爍著。十幾名穿深藍色制服的人正在各自的工作臺前忙碌。有人盯著螢幕上的資料曲線,有人用手指在觸控面板上快速划動,有人正在對著通訊器說話,語速飛快地報出一串數字。工作臺之間的通道上偶爾有人快步走過,手裡拿著捲成筒狀的紙或平板終端。通道盡頭懸掛著一塊大的電子屏,顯示著幾行字:“今日雷能產出:良好;電網負荷:平穩;變壓器狀態:正常;甜品爐使用排期:如下……”下面是一行小字:“已預約:聞總(6次)、雷公(2次)。”
趙真真站在門口把這塊電子屏也看完了。小星從她肩頭跳下來,蹲在她腳邊,耳朵朝各個方向轉動。它似乎被那些閃爍的指示燈和滾動的資料吸引住了,尾巴尖在空氣中緩慢畫著圈。
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人從她身邊快步經過,手裡拿著一卷紙,邊走邊回頭看了她一眼:“你是聞總說的那個小錦鯉?他在正中央那臺控制檯後面。”他指了指方向,然後快步走了。
趙真真順著那個方向穿過幾排工作臺。正中央有一張巨大的環形控制檯,檯面呈弧形延伸,上面佈滿了推子、旋鈕、觸控面板,比她在門外想象的要大得多。檯面靠近內側的位置有一塊被騰出來的小區域,那裡放著一隻白色的陶瓷小碗,碗裡裝著淡金色的膏狀物,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透明氣泡。
控制檯後面坐著一個人。他穿著一件深紅色的長袍,領口立著,袖口收緊,深紅色與周圍那些深藍色的制服形成明顯的色差。他的頭髮灰白,梳得整齊,眉骨很高,不說話的時候整張臉的距離感很強。但他此刻正低頭看著面前一隻平板,另一隻手捏著一隻白瓷勺,正在從那碗淡金色的膏狀物裡舀了一小勺放進嘴裡。他放下勺子的時候,嘴角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甜味痕跡,然後他抬起目光看到了趙真真。放下勺子,抹平嘴角,坐直身體的動作一氣呵成。“本座聞仲。雷部之主。”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平穩、低沉,“你來得正好。本座剛調完一組引數。”他把平板翻面扣在檯面上,又順手拿起旁邊一個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杯口飄出來的是紅糖薑茶的氣味。他喝完把杯子蓋擰緊放回原處,側身讓趙真真能看到他身後牆上掛著的兩枚銘牌,一枚是“雷部·聞仲”,另一枚是“天界新能源·CEO·聞仲”。
趙真真站在控制檯前面:“……這兩塊牌子有什麼區別?”聞仲:“一塊管打雷,一塊管供電。用同一套班子,兩個牌子。”他頓了頓,“本座在兩塊牌子之間切換,切換得還不錯。”他伸手從控制檯下面的抽屜裡又端出一隻白色小碗:“這是閃電蜂蜜布丁。本座用回收的餘電加熱蜂蜜,恆溫慢蒸十二時辰。”他把碗放在桌面上,“你嘗一口。”趙真真低頭看著碗裡淡金色的膏狀物,表面那些細密的透明氣泡在燈光下像凝固的星光。她拿起旁邊的小勺舀了一小口放進嘴裡——布丁入口即化,甜味在舌尖上慢慢鋪開,帶著一種溫和的、像是被陽光曬過的溫暖感。她放下勺子:“……這個是用電做的?”聞仲:“用雷能餘熱。打雷之後剩下的那部分能量如果不回收會浪費掉。本座把它們引到甜品爐裡做布丁。”他把小碗推近了一些,“多吃兩口。本座今天做了兩碗。”
旁邊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人從工作臺後面探出半個身子:“聞總,十二號節點調壓完畢,震盪波形已經平了。”聞仲偏過頭:“值完班把資料傳回總部。”那人應了一聲又縮回去了。
趙真真順著聞仲的目光看過去,那些穿深藍色制服的人每個人都戴著工牌。趙真真離得最近的那張工牌上的姓名和職務寫著:“鄭淵·高階雷電工程師·工號007”。鄭淵正在調整一組推子,推了半格之後停下來看了看螢幕,然後又推了半格,像是反覆確認微調值是否精確。他旁邊那張工作臺後面坐著另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人,正在用手指在觸控面板上畫一條曲線——畫完之後抬頭喊了一句:“七號節點負荷切過去了。”幾排之外的一個人回了一句:“收到了,看到數值降了。”
趙真真收回目光,落在聞仲身上:“您這裡……人手好像不少。”聞仲端起紅糖薑茶又喝了一口,把蓋子擰上:“雷部編制八十七人。本座上任的時候只有十四人。後來慢慢申請擴編的。天庭的預算審批過程比較長,本座用了三千年把編制從十四人提到八十七人。”趙真真沉默了一下:“……用了三千年?”聞仲:“對。本座申請了三千年的編制。中間被駁回過很多次,理由包括‘雷部不需要這麼多人’和‘你們可以外包給風部’。”他把茶杯放回檯面上,“後來本座把雷電造成的裝置損壞率資料整理成報告,提交給了玉帝。損壞率從本座上任前的每年四十七起降到了如今的每年三起,之後編制就批下來了。”趙真真:“……所以您用資料說服了玉帝。”聞仲:“本座用資料說服了玉帝,也說服了財部。財部每次看到本座遞交的報告都會透過預算審批——因為他們知道,如果不透過,他們那邊的變壓器燒起來的時候還得找本座修。”
小星蹲在趙真真腳邊,仰頭看著控制檯上那隻白色小碗。碗裡的布丁還剩大半。聞仲低頭看了它一眼:“它想吃?”趙真真:“……它可能對那個氣味感興趣。”聞仲用勺子舀了一小勺放在桌面上。小星走過去,低頭舔了一下,然後整隻獸蹲在原地,舔了舔嘴,像是認真品味了一下。它又舔了一下桌面,把那一小塊吃完了,然後抬頭看著聞仲。聞仲:“它喜歡。你走的時候給它帶一小罐。”他拿起另一隻乾淨的空碗,用勺子從大碗裡分了一小份進去,放在桌角,“這個你帶走。路上可以餵它。”小星蹲在那隻小碗旁邊沒有動,像是等趙真真確認能不能吃。趙真真蹲下來:“可以吃。”小星低頭開始吃第二口。聞仲看著小星吃完那一小份布丁,開口說了一句:“它是從山海世界來的?”趙真真:“……是。”聞仲點了點頭:“山海世界的靈獸很少願意跟人走。你跟它的緣分比你想象的要早。”
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人快步走到控制檯旁邊,手裡拿著一卷紙:“聞總,第一季度電網排程資料已經彙總完畢。”聞仲接過紙卷翻開看了看:“十二號節點那個震盪波形是怎麼回事?”那人:“雷公說可能是接地不良,正在排查。”聞仲在紙捲上畫了一個圈:“排查完把結果報上來。”那人應聲退下了。
趙真真看著那個人離開:“雷公是您的……部下?”聞仲:“雷公、電母、風伯、雨師——四個人。本座管排程,他們管現場。雷公負責執行打雷,電母負責設計路徑,風伯負責推送雲層,雨師負責調節溼度。”他頓了頓,“他們配合得還可以。偶爾出錯,出錯之後會自己改正。”趙真真:“……出錯之後會自己改正?”聞仲:“雷公上個月接錯了一根線,把六號區域的雷劈歪了,劈到了七號區域。電母重新畫了路徑圖,雨師調整了溼度分佈,風伯重新推送了雲層,本座寫了事故報告。”他停頓了一下,“事故報告交上去之後,玉帝說‘此乃天象變化,非人力所能預料’。”趙真真:“……”聞仲:“本座沒有反駁他。”
他站起來,帶著趙真真走到控制檯側面一扇小門前。門推開之後,裡面是一間比外面安靜得多的房間,牆壁上掛著幾排銅管,長度不一,排列的弧度像一架被豎起來的管風琴。趙真真走近那排銅管,伸手在離她最近那根銅管的下方停了一下,能感覺到一陣極微弱的空氣振動。聞仲從牆角的架子上取下一卷暗金色的竹簡,竹簡用深色細繩繫著,表面有細密的紋路。“這是‘雷音竹簡’。裡面刻著五雷的旋律——春雷喚醒、夏雷驅邪、秋雷收斂、冬雷震懾、天雷淨化。”他把竹簡遞向趙真真,“你遇到‘髒東西’的時候,對著那個方向展開,竹簡會放出對應的雷聲。”趙真真接過竹簡,它在她手心裡微微發著暖,像是被體溫啟用的。
聞仲又從架子上取下一面巴掌大的暗色令牌,令牌表面刻著五道平行的短橫線:“這是‘五雷令’。握在手裡,可以召一次小型天雷。範圍不大,威力也不大——但能讓對方停一下。”趙真真接過令牌:“……那這道雷放出去,會不會誤傷?”聞仲:“會。所以你在放之前要確認周圍沒有不該被劈到的東西。”他頓了頓,“如果劈歪了——本座會找鎮元子談賠償。”趙真真:“……賠償?”聞仲:“本座上次在五莊觀後山試雷,不小心劈歪了一道,砸壞了鎮元子一棵桃樹。賠償金從本座下個月的甜品採購預算里扣了。”
趙真真站在那排銅管前面,把竹簡和令牌都收好,她感覺到竹簡在貼近胸口的位置持續升溫,令牌則保持著一陣規律的脈動。她想了想:“……您為什麼會開始做甜食?”聞仲沉默了幾息,然後他開口了:“本座還在凡間的時候——商朝末年——被貶到過一處地方。那地方很偏,沒有宮殿,沒有朝堂,只有一條窄街。”他停頓了一下,“窄街盡頭有一個攤子,賣一種糖水。那個攤主是個老婦人,她的糖水用了某種本座後來再也沒有遇到過的配方。本座只在那個地方待了不到兩個月,但每個月都會去喝一碗。”他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隻空碗,“後來本座被封神,到了天庭,就再也沒有遇到過那種味道。本座試了很多種配方,用了很多種原料,但沒有一種完全一樣。”趙真真沒有問“那您現在找到那種味道了嗎”。她只是安靜地站著。
聞仲把空碗放回架子上,他站直身體的時候,表情恢復到之前那種距離感:“你走吧。五莊觀後山可以試雷。鎮元子說過,那片空地隨便用,劈壞了樹找本座賠。”趙真真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問了一句:“那如果他找您賠,您會賠嗎?”聞仲:“會。本座有保險。”
趙真真跨出那扇小門的時候,林小眠站在走廊的牆角。他這次站的位置比之前靠近門一些——不是在門外側,而是跨過了門檻半步。他沒有站在正中央,但確實進來了。趙真真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攥著又鬆開,像在確認什麼。雷尊的聲音從小門內側傳出來,不是衝趙真真說的:“那位站在門檻上的朋友——你的手剛才碰到了本座的甜品爐。”林小眠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手。他剛才經過小門的時候,手臂擦過了一臺放在桌角的銀色小爐的外殼,那臺爐子正在緩慢地散著餘溫。他的手指上還殘留著一點溫度。“……碰到了。”聞仲的聲音平穩:“那是甜品爐的外殼。溫度不會燙傷人,本座設過限流。”他頓了一下,“你下次可以申請用一爐。想做什麼都行,只要不用來煉器。”林小眠收回了手,他沒有回答,但也沒有把那隻手藏起來。
趙真真沿著走廊往外走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聞仲的聲音——像是他在跟另一個人說話:“鄭淵,把十二號節點的資料發到本座終端。”走廊盡頭拐角處有一道門,門框上掛著“雷部食堂”的牌子。她走進去之前停了一步。她感覺到懷裡那捲竹簡的溫度已經穩定下來了,貼著胸口的位置持續散著溫熱的餘韻,像一顆放慢了的脈搏。
(第29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