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真真走出天王別院的時候，庭院裡那棵桂花樹的葉片在風裡輕輕晃動了一下。她跨出門檻之後，門在她身後合攏，門縫裡的燈光收窄成一線然後消失了。她沿著來時的路走了一段，但通道沒有像之前那樣延伸到下一處空間，反而在一道彎折之後回到了天王別院的後門——她又站在了那扇深褐色木門前面。門是開著的，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趙真真停在門口，聽到門內傳來貞英的聲音：“……她回來了！”然後是金吒的聲音：“她走到後門了。”趙真真推門走進去的時候，哪吒正蹲在那臺螢幕前面，手裡捏著一枚巴掌大的銅鏡。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你剛才走的那條路是迴圈的。天庭的路有時候會自己繞回來。你走到後門的時候，我這邊能看到。”趙真真：“……你怎麼能看到？”哪吒揚了揚手裡的銅鏡：“這個。能看到別院周圍所有通道的走向變化。你走到後門之前，這條通道自動連線到了後門的位置。”
趙真真站在門內：“那我該怎麼走出去？”哪吒把銅鏡放在桌面上：“你等一下。我正好想找你們試試一個新東西。”他站起來，走到房間角落，從一隻半人高的木箱裡取出一面更大的銅鏡，鏡面光滑如水面。他把銅鏡立在房間正中央的空地上：“這是幻境鏡。能生成一個持續性的虛擬戰場，把進入它作用範圍的人的意識投射到對應的地形裡。在投射過程中，身體不會移動，但意識會在鏡中地形內活動。目前只有同一片區域內的玩家可以進入同一局對戰。”他停頓了一下，“我想湊五個人打一場。”
趙真真看著他：“……什麼五個人？”哪吒：“我、我哥、我二哥、貞英、巨靈神。你們那邊選五個人。”趙真真回頭看了身後一眼。秦鋒、白冽、蘇芮、錢運來都站著，小翠和花姑子在更遠的位置，商離站在末端，林小眠站在門框旁邊。她想了想：“我們出五個人。”哪吒：“誰？”趙真真：“我、秦鋒、白冽、蘇芮、錢運來。”錢運來：“……我？”趙真真：“你負責偷東西。”錢運來：“我不擅長偷東西。”趙真真：“你擅長找東西。”錢運來想了一下：“……好吧。”
貞英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跑到銅鏡旁邊了，她蹲下來用手碰了一下鏡面——鏡面泛起一圈細密的波紋，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她抬頭看哪吒：“三哥，我玩什麼位置？”哪吒：“你跟著我就行。”貞英點了點頭。
金吒已經把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了：“虛擬戰場裡不會用到真實的武器，但你在戰場中的應對方式會直接影響你在現實中對應的動作方式，因此如果你在虛擬戰場中頻繁使用某種攻擊模式，這種模式會在你離開戰場後短暫地留存於你的肌肉記憶中，持續一段時間後會自行消退。”木吒在旁邊補了一句：“說簡單點就是——你在裡面怎麼打，出來之後你的身體會暫時記住那種動作，過一陣子才會忘。”趙真真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哪吒走到銅鏡前面，彎腰把銅鏡轉了一個角度：“你們站近一點。”趙真真往前走了一步，秦鋒、白冽、蘇芮、錢運來也各自站到銅鏡前面。哪吒退後半步，彎腰把銅鏡的底座對準了正前方的一道光線：“準備。”貞英已經站到哪吒旁邊了，巨靈神也走到了金吒身後。趙真真聽到哪吒說了一句：“進來了。”
趙真真眼前的畫面閃了一下。然後她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開闊的平臺上，腳下是某種深色的石質地面，表面光滑如鏡。平臺四周是流動的暗色雲層，雲層邊緣泛著細碎的光。她的雙手空著，但她能感覺到自己腰間有一把弓——金羽弓，形態和現實中一模一樣。她側過頭，秦鋒站在她右側半步的位置，手裡沒有武器，但左腕上多了一枚深色的手環，像是某種用來輔助運算的裝置。白冽站在她左側稍遠一些的位置，手裡握著一柄極細的短刀。蘇芮站在秦鋒身後，正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懸浮的一枚淺藍色光球。錢運來蹲在隊伍末尾，正在檢查自己口袋裡那些光點：“……我口袋裡多了幾個發光的球。”秦鋒：“可能是用來佈置陷阱或干擾敵人視野的道具。你暫時保留，觀察後續是否會出現對應的使用條件。”
對面不遠處也落下了五個身影。哪吒站在最前面，火尖槍橫在肩上。金吒站在他右側，手裡握著一柄長劍。木吒站在他左側，腰間掛著一條極細的銀色鏈子。巨靈神站在最後面，扛著一柄比現實中小了一圈的宣花斧。貞英站在哪吒旁邊，沒有武器，但她的手臂上纏著一條淺粉色的細綢帶。哪吒看了趙真真一眼：“規則很簡單——對面有一座塔。你們走到塔下面，把塔打掉，就算贏。”巨靈神站在他身後，聲音被風推過來：“俺負責攔路。”
趙真真站在己方的平臺上。她看到對面遠處確實有一座塔，像是那局遊戲的核心目標。她轉頭問秦鋒：“地圖有邊界嗎？”秦鋒：“從當前視野來看，地圖是一條狹長的帶狀地形，兩側是雲海，無法通行。中間有兩條橫向的通道，分別連通著不同的區域。”趙真真：“那直接走過去就行？”秦鋒：“如果對方不阻攔的話。但根據遊戲規則推測，通常情況下對方會在路途中進行攔截。”趙真真又看了一眼對面那座塔。塔身不高，但足夠顯眼。她站在己方平臺邊緣，金羽弓在她腰間垂著。
哪吒沒有等。他走下了己方平臺。巨靈神跟在他身後，貞英小跑著跟在巨靈神旁邊，金吒和木吒分別從兩側散開，然後朝對面推進。趙真真沒有立刻動。她站在己方平臺邊緣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錢運來，你去左邊那條通道。”秦鋒：“他一個人走？”趙真真：“他不需要正面接觸。他在側面觀察就行。”錢運來：“如果被發現了呢？”趙真真：“你跑得快。”錢運來沉默了一下：“你說的對。”他沿著左側通道快速地移動出去了。趙真真轉向白冽：“你走正面。不要衝太快，試探一下巨靈神的斧頭有多遠。”白冽沒有回答，但他已經朝著正面通道的方向移動了。他落地的腳步很輕，整個人像是貼著地面在走。趙真真轉向蘇芮：“你跟著我。”蘇芮點了點頭，然後跟上了趙真真。趙真真從右側通道繞行，她能看到白冽正在正面通道與巨靈神對峙。巨靈神橫著斧頭站在通道正中，沒有向前壓。
白冽沒有正面衝擊巨靈神，他只是停在他面前大約五步的位置，停住了。巨靈神的斧頭橫在身前，沒有率先攻擊。白冽往左挪了一步。巨靈神的斧頭跟著往左偏了一點。白冽往右挪了一步。巨靈神的斧頭跟著往右偏了一點。白冽停下腳步。巨靈神也停下了。秦鋒從平臺邊緣的視角分析道：“巨靈神的對位防守策略是持續保持與正前方目標之間的距離。如果你在他正前方移動，他會同步調整方向以確保你始終位於他的正前方，不會讓你繞到他的側面或背面。”白冽又往左偏了一點，幅度比剛才大一些。巨靈神也跟著偏了過去。白冽突然加速，從巨靈神身側切了過去。巨靈神轉身慢了半拍，斧頭在他轉身的時候掃過一道弧線，但白冽已經過去了。
哪吒在正面通道的中段停住了。他握著火尖槍的姿勢非常鬆弛，像是正在等人走過來。趙真真從右側通道繞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哪吒的方向。她停住了腳步。哪吒也看到她停住了。趙真真站在通道出口處沒有繼續向前移動，她只是停在那裡。哪吒看著她：“你不打我？”趙真真：“我在想怎麼打。”哪吒把火尖槍換了一隻手握：“你想好了告訴我。”趙真真想了想，然後她拉開了弓。她的動作不快。箭矢在她弓弦上成形的時候，哪吒沒有動。趙真真鬆手，箭矢飛出。哪吒沒有躲。箭矢在他身側擦過，沒有命中，直直地飛向了他身後巨靈神的側翼。巨靈神正在應付白冽的騷擾，沒有注意到那道箭矢。箭矢擊中了他斧柄和斧刃連線處的窄口——不重，但足夠讓他的重心偏移了半寸。巨靈神在那一瞬間腳步歪了半步。白冽在那一瞬間從巨靈神的防守間隙中穿過，越過他，直接衝向了後方更遠處的目標。巨靈神回頭時白冽已經到了另一條路上，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哪吒也回頭看了一眼巨靈神被幹擾的時機，然後轉回來看了趙真真一眼：“你射的不是我。”趙真真：“我知道。”
金吒和木吒在遠處落位了。蘇芮從趙真真側後方走出，她掌心裡那枚淺藍色光球正在緩慢地變形，然後分散成數道極細的光絲，沿著地面蔓延開去，像細小的觸鬚。木吒最先注意到那些細光絲，他開始後退。金吒也注意到了，他的劍鋒朝向地面，正在確認光絲的走向。趙真真沒有等他們處理完。她沿著右側通道切了進去。秦鋒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左側通道的三個節點正在被依次啟用，錢運來已經到達了第一個節點，正在向第二個移動。他周圍沒有遇到敵方單位。”
貞英正在地圖的右半區蹲著。她沒有武器，但她手臂上那條淺粉色的細綢帶正在緩慢地飄動，像是正在空氣中尋找什麼。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正在蔓延的淺藍色光絲上，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她站起來開始沿著光絲的邊界走，像是在順著一條線走。她走出了大約十幾步，在光絲邊緣的地方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光絲的末端——光絲在她觸碰的位置微微亮了一下，然後熄滅了。蘇芮從遠處感覺到自己的光絲少了一根。她轉頭看向那個方向。貞英已經換了一個位置，蹲在另一根光絲旁邊，正在觀察它的走向。
趙真真繞到金吒側面的時候，火尖槍從她背後刺過來——不是衝著她的後背，是衝著她的弓弦。她沒有回頭，但她的弓弦已經收回來了。她側身讓了半步，哪吒的槍尖從她剛才站的位置穿過去，沒有刺中任何東西。哪吒收槍的時候說了一句：“你剛才收弓的速度比平時快。”趙真真：“我知道你在後面。”哪吒：“你怎麼知道的？”趙真真：“你走過的地方，地面的顏色會變深半度。我看到了。”哪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下——他剛才踩過的地方確實有一道極淺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暗色印痕，正隨著他的步伐逐漸變淺。他抬起頭來：“你能看到這個？”趙真真：“剛才看到的。”
貞英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三哥！這邊！”哪吒側頭看了貞英的方向一眼——她正蹲在蘇芮光絲的末端，正在伸手沿著它的邊緣比劃。那些光絲正在她的動作影響下改變方向。蘇芮感覺到自己的光絲正在逐漸改變方向，沒有被切斷，只是正在沿著不同的路徑延伸。蘇芮看向貞英所在的方向，貞英也正在看著她，蹲在原地，手臂上那條淺粉色的細綢帶輕輕飄動著，像是在調整方向。木吒從側面切入，銀鏈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蘇芮後退了半步，光絲在她後退的時候收攏了一部分。金吒的劍也到了。趙真真沒有去擋——她看到秦鋒在那時候從側面靠了過來。他手腕上那枚深色手環亮了一下，地面上的光絲在他經過的時候重新排列了位置，像是被重新排序。金吒的劍落點偏了，木吒的銀鏈子也被一條折回來的光絲擋了一下。貞英站在遠處看著，她蹲的位置離秦鋒大約十步遠。貞英伸手碰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的淺粉色細綢帶，綢帶的末端朝秦鋒的方向輕輕偏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開始沿著光絲的邊界走，像是正在走一條只有她看得見的路徑。
趙真真在貞英站起來的時候也站了起來。她沿著右側通道繼續向前推進。哪吒沒有追上來。趙真真一路推到了塔下。那座塔比她想象的要近。她在塔基前停下來，抬頭看著塔身，然後拉開弓。塔身表面在她射出的箭矢命中它的那一刻，出現了一道細密的裂痕。那道裂痕在被擊中後沿著塔身向上延伸了一小段距離，在塔身的弧形表面處停住了。第二箭落下去的時候，那道裂痕向下延展，觸及塔基後形成了新的分支。第三箭落下時，塔身表面的裂痕已經形成了連續的網狀紋路。第四箭落下時，第一塊碎片從塔身頂部脫落了。第五箭落下時，塔基開始晃動。
哪吒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可以了。你贏了。”趙真真放下弓。塔身在她放下弓之後又搖晃了一下，然後停住了。貞英從遠處跑過來，跑到趙真真旁邊，仰頭看著她：“你剛才射了五箭。三哥說他當年打龍宮的時候射了七箭才打碎一面牆。”趙真真低頭看著貞英：“……你三哥連這個都跟你說？”貞英：“他什麼都跟我說。”趙真真把弓收起來，從虛擬戰場退出的感覺像是在一瞬間被人從水底拉了上來。她重新站在天王別院的房間裡，銅鏡前的光已經暗下去了。哪吒已經坐回軟墊上了，正在低頭看自己手裡那枚銅鏡，確認它的狀態。金吒正在把劍掛回牆上的架子上，木吒正在把銀鏈子收進腰間的布袋裡，貞英正在檢查自己手臂上那條淺粉色細綢帶有沒有在虛擬戰場中被磨損，她用指尖沿著綢帶的邊緣一路摸過去，確認沒有斷線，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趙真真：“你射箭的時候瞄準的，不是塔。”趙真真：“……是裂縫。”貞英：“你看到裂縫了。”趙真真：“塔身表面的縫隙是最早出現的，其他部分都還是完整的。”貞英點了點頭。
金吒從牆上取下一樣東西，走回來遞給趙真真。那是一枚淺青色的圓片，邊緣光滑，表面有一道極細的弧形紋路。“這是‘凝神符’。你帶著它，以後射箭的時候能更穩。不是瞄準更穩——是心跳更穩。”趙真真接過圓片：“……怎麼用？”金吒：“你拿著就行。它自己會起作用。”趙真真把圓片收進懷裡，和那朵金蓮花放在一起。木吒也從布袋裡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根極細的銀色絲線，長度大約一掌，兩端都繫著小環。“這是‘鏈影’。你把它系在弓臂上，以後箭矢飛出去之後，如果射偏了，能自己繞回來一次。”趙真真接過銀線，線身在她指尖微微泛著涼：“……一次是什麼意思？”木吒：“能用一次。用完之後它會變暗。等它重新亮起來，才能再用第二次。”趙真真把它系在了弓臂上。貞英從自己髮髻上摘下一朵淺粉色的小花——不是玉簪花，是一朵趙真真沒見過的，花瓣邊緣帶著細密的絨毛。“這個送你。你帶著它，以後走夜路的時候，它會亮。不是很大，但能讓你看清腳下三步之內的路。”趙真真接過那朵小花：“……你還有嗎？”貞英：“我還有一朵。”趙真真把花也收好了。
哪吒坐在軟墊上沒有動。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銅鏡，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剛才射那五箭的時候，沒有猶豫。”趙真真：“我看到了裂縫，就射了。”哪吒：“你看到裂縫的時候，沒有想著‘等一下’。”趙真真沒有接話。哪吒站起來，把那面銅鏡放回木箱裡：“你走完武神系之後，如果還想玩，可以再來。”趙真真站在門口：“下次我可能會贏你。”哪吒：“你可以試試。”趙真真跨出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貞英的聲音：“三哥，你剛才被射到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那根箭擦過你？”哪吒沉默了一下：“……感覺到了。”貞英：“那你下次會躲開嗎？”哪吒：“下次會。”
趙真真走在通道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裡新收的三樣東西。她繼續往前走，林小眠跟在她身後大約一步的位置，他的步伐比之前更穩了。小星蹲在她肩頭，尾巴尖上的暗灰色光在她走路的時候持續地亮著。
（第48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