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地時膝蓋微曲，沒有摔倒，但小火的著陸姿態比他更狼狽一些——它落在地面上時翅膀沒有完全收攏，羽毛邊緣還殘留著一層從通道中帶出的青金色光暈，像是一張被染色過的紙邊的暈染痕跡。它抖了抖翅膀，那層光暈在抖動中迅速消散了。
乾坤殿內的佈置和他上次離開時沒有太大的變化，但他注意到幾處之前沒有的東西：大殿西側的案几上堆著幾摞卷宗和散落的筆記，紙張的邊角在通風中微微翻卷，像是不久前還有人坐在那裡翻看；東側的牆邊多了一塊半人高的玉石板，表面刻滿了密集的符文和連線圖，有幾條線的末端還在泛著正在緩慢流動的微光；中央的地面上鋪著一張展開的全息地圖，地圖上的靈山區域被一圈淡淡的金色輪廓圈了出來，輪廓的邊緣有幾處正在緩慢閃爍的光點，像是正在被即時更新的動態標記。
大殿內有人。趙真真站在西側案几旁，手裡拿著一卷展開的獸皮卷宗，正在低頭看上面那些用紅筆標註過的條目。她的頭髮被隨意地攏在耳後，肩膀的線條帶著一種在案牘前坐了很長時間之後特有的微僵。錢彬坐在中央全息地圖旁邊的一個矮凳上，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在一張紙上寫著什麼，紙面已經被小字佔滿了大半。孫清婉站在東側玉石板前，指尖懸在一條正在緩慢流動的光線上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些符文的走向是否與預期一致。周景山背對殿門站著，面向大殿北側的一面牆，牆上掛著一張更大幅的全息地圖——那是一張藍星全貌圖，上面標註著不同區域的暗紫色濃度，每一處都被不同的顏色標記分類。
李煜進門的聲音沒有太大，但足夠讓殿內的人注意到他來了。趙真真第一個抬起頭來，她的目光從卷宗上移到李煜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快速掃過小火的羽毛邊緣那些正在消散的青金色光暈，開口時語氣直接但平穩：“靈山那邊的情況？”
“四菩薩的坐像被激活了。暗紫色光柱匯聚成一個旋轉的核心，正在持續蓄力。彌勒佛的金色屏障擋下了前三波衝擊，但屏障表面出現了裂紋，能撐的時間不到一炷香。”李煜的語速比平時略快，但條理清晰，幾句話就把當前局勢的關鍵點交代完了，“孫悟空給我的救命毫毛打開了通道。靈山那邊的人手不夠，需要這邊的人過去。”
鎮元子從乾坤殿的側門走了進來，手中沒有拿拂塵，只有一柄溫過的茶壺。他把茶壺放在殿內案几的空位上，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看了一眼全息地圖上那些正在閃爍的光點——其中幾個光點的顏色在過去的片刻裡已經從橙色變成了紅色，像是對應區域的暗紫色濃度正在上升。他收回目光，聲音平穩如常：“四菩薩是被同時啟用的？”
“是。林小眠在靈山的時候截到過一段程式殘片，說初始版本的控制指令是在同一時刻對四尊像同時施加鎖定。現在發生的應該就是那個初始版本程式的啟動。”
周景山從北牆的全息地圖前轉過身來。他的坤元杖沒有握在手中，而是倚在牆邊，但他的目光在聽到“同時啟用”時微微沉了一下。“同時啟用意味著四尊像的能量輸出是同步的。同步有規律可循，有規律就有可以切入的間隙。”他走到中央全息地圖旁，低頭看了看靈山區域的輪廓，“四尊坐像在平臺上的分佈是十字形的，地藏朝北，普賢朝東，文殊朝西，觀音朝南。如果同時攻擊四尊坐像的底座供給節點，十字形的能量迴圈會在短時間內出現失衡。”
鎮元子在他說話的過程中已經走到了乾坤殿的側門處，從門外的一隻木盒中取出了幾枚泛著青金色光澤的果實。他走回來時手中託著兩枚人參果，果皮表面溫潤如脂，在日光中泛著極淡的香氣。“人參果已經備好了。林小眠需要它來續命，也需要你們四人的願力來喚醒她體內被鎖住的部分。”
他說著，目光落向殿內西側廊柱旁的位置。林小眠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隻空茶杯，杯底殘留著一點淺褐色的茶漬。她的額頭上那層暗紫色的痕跡已經褪到了極淡的灰線，像是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邊緣殘留的印痕。她看到鎮元子託著人參果向她走來時，沒有推辭或客套，只是把空茶杯放到了面前的矮几邊上，然後坐直了身體。
趙真真放下卷宗，走到林小眠身側蹲下，左手輕輕按在她的左肩上。金色願力從她的掌心滲入林小眠的肩膀皮膚，沒有光芒爆發，只有一層極淡的暖金色光暈在接觸面緩慢擴散開來。錢彬從矮凳上起身，走到林小眠右側，右手指尖搭在她的右手腕內側，木系的青色流光從腕部向手臂方向蔓延了約一掌的長度。孫清婉從玉石板前走過來，站在林小眠身後，雙手懸在她兩側太陽穴外側約一寸的位置，水系的銀藍色光暈從指尖滲出，在空氣中形成兩道細如蛛絲的弧線，輕輕貼上了她的額角邊緣。李煜蹲下身，右手掌心覆在她的額頂，火系的金紅色光芒從他掌心向下蔓延，與趙真真的金色、錢彬的青色、孫清婉的銀藍色在她的體表交匯成一片四色交織的光網。
四色光芒在林小眠的皮膚表面流動了約三息，然後像是找到了方向一樣同時向她的額頭中央匯聚。她眉間那道灰線在光芒匯聚到最高點時猛地閃爍了一下，然後像被切斷的引線一樣從中間斷開，兩端的殘餘在各自的方向上迅速褪成淺白色，再褪成無色。她的呼吸在那一刻深了一度，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之後吸到的第一口空氣。
她眨了眨眼睛，然後開口，聲音比之前輕快了一些：“四菩薩對應的分兵——周景山帶地脈守望者和許薇薇去地藏。地藏的殼最厚，需要用坤元之力穩住地脈根基再從內部破開。錢彬帶青囊戰術組和雷震去普賢，普賢的行願輪被暗紫泥沼卡住了，木系感知可以找到卡點。趙真真帶金輝戰團和林小眠去文殊，文殊的智慧劍被無解命題困住了，需要用金箭逐一射穿鏽跡。孫清婉帶淵鏡衛隊和蘇挽晴去觀音，觀音的絕望之露需要預知之眼來找到路徑，情念之力來中和。”
她說完之後微微偏頭看了李煜一眼：“你去燃燈那邊。彌勒和十八羅漢、二十四諸天已經在西區接應了。燃燈的因果鎖鏈需要因果之力來斬斷，火系可以燒出裂隙。”
鎮元子把第二枚人參果放到了林小眠手中，然後退開幾步，轉向乾坤殿中央那張全息地圖。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的靈山區域畫了幾條短促的弧線，分別連線了地藏、普賢、文殊、觀音的位置與靈山西區燃燈區域的通路，又在那幾條弧線之間留出了一條更寬的通路，通路末端通向雷音寺主殿的方向。“孫悟空師徒五人直接去主殿，如來那邊的三時輪迴陣列需要取經團的願力來破。主殿和西區之間的通路留給傳送陣使用——等四菩薩歸位之後，各自的印記會透過這條通路匯入主殿，再由主殿傳向西區。”
他畫完了弧線之後收回手，抬頭看了乾坤殿的天花板一眼。天花板上的願力結構正在緩慢地運轉著，像是已經接收到了將要出發的訊號。
“傳送陣在殿中央。”鎮元子說，“你們各自到對應位置站好。”
傳送陣在乾坤殿中央展開的那一刻，殿內的光線從均勻的日光變成了從地面向上湧出的暖金色光芒。那些光芒從青磚的縫隙中滲出來，沿著預先刻好的符文紋路依次亮起，像是一盞盞被依次點燃的燈。符文紋路的走向從殿中央向四周擴散，在殿門方向交匯成一道更加寬闊的光帶，光帶的末端在門檻邊緣微微抬起，像是在等待人們踩著它向外走去。
周景山站在光帶的北側出口位置，坤元杖已經重新握在了手中。他的左側站著許薇薇，她手中握著那本已經合攏的索引筆記，沒有翻開，只是握著，像是在確認它還在身邊。地脈守望者的其他成員站在他身後幾步的位置：嶽鎮的身形如一座不動的山，磐石公粗糙的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靈樞懸浮在他肩側的光霧形態在暖金色光芒中顯得比平時更亮一些，塵封卷的晶體表面已經掃描了整條傳送路徑的結構資料，青帝使枯枝上的新芽在傳送陣的願力吹拂下微微晃動，星砂閉著眼睛站在隊伍靠後的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感應靈山那邊的氣息變化。
錢彬站在光帶的東側出口方向。他身後站著青囊戰術組的成員，蘇若谷的手邊懸掛著幾株從靈植上取下的樣本，葉知秋的菌群感知已經在分析傳送路徑上的能量殘留，荊無影的衰敗凝視在傳送陣開啟的瞬間收斂成了一條細線，像是把感知壓縮到了最精確的狀態。雷震站在他左側一步的位置，肩背挺直，目光落在傳送通道的出口方向，像是在提前確認自己將要面對的東西的具體座標。
趙真真站在光帶的西側出口方向。金輝戰團的成員在她身後依次排列，秦鋒的結構洞察已經在心中畫好了四尊坐像底座的結構圖，白冽的鋒銳感知正在確認傳送出口周圍有無伏擊，蘇芮的場域干涉在傳送陣的願力場中調整著自己的頻率，林瞳的微觀視覺已經預掃描了文殊坐像底座表面的暗紫鏽跡分佈。林小眠站在趙真真身側，手中那枚人參果的果核已經收進了衣袋，她眉間那道灰線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像是剛被重新校準過的專注。
孫清婉站在光帶的南側出口方向。淵鏡衛隊的成員分佈在她身後，靜海的心湖映月已經在預判觀音坐像底座的能量流動路徑，漣漪的情緒擬態在調整到適合應對絕望之露的頻率，澄心的生命之水在掌間凝聚成一團隨時可以釋放的淨化光球。蘇挽晴站在孫清婉左側一步的位置，她的目光在傳送出口的方向停留了一下，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像是確認的話：“情念之珠還在。在觀音領域裡釋放的時候，它會自己找到該去的位置。”
七罪四人分佈在四條光帶之間的空隙區域，各自站在各自將要前往的方向上。鎮元子站在乾坤殿中央，傳送陣的願力光芒從他腳下流過，將他的道袍邊緣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邊。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像是一根確認所有方向都已經到位之後再不做聲的樁。
符文紋路的末端在傳送出口方向同時亮到了最高亮度。通道入口在那一刻從穩定的暖金色光帶變成了更透明的、可以看到對面景象的傳送門。靈山主峰的輪廓在對面的光影中隱約可見，那些金色巖面和灰白色的坐像底座在傳送門的另一側以一種微微晃動的姿態呈現著，像是隔著一層正在流動的溫水在看。
周景山邁出第一步時他踩到了傳送門邊緣，靈山方向吹來的風——帶著經輪路願力調轉後的餘溫和四尊坐像啟用後的暗紫色壓力——迎上了他的臉。他沒有停頓，繼續向前走，走進了傳送門的另一側。
許薇薇跟在他身後走進去時衣襬帶起了一線風。
趙真真在周景山走進傳送門之後約兩息也邁出了步子。她在走過傳送門邊緣時微微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五莊觀乾坤殿，大殿內的案几、卷宗、玉石板和空茶杯還保持著出發前的樣子。然後她轉回頭，走進了靈山的日光中。
錢彬、孫清婉、李煜在趙真真之後依次透過。七罪四人在各自所屬的隊伍之後跟上，地脈守望者、金輝戰團、青囊戰術組、淵鏡衛隊在各自的出口方向同時踏過了傳送門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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