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從隔壁房間傳來的——呼吸聲，很輕，很淺，斷斷續續的，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在淺眠。
有人。
不是救他的人。
那個呼吸聲太弱了，太不穩了，絕不是能帶他來這裡併為他處理傷口的人。
又過了幾個小時，那間屋子裡的呼吸聲變了節奏。
從淺眠變成了深眠，又從深眠變成了不安的翻動。
被子被踢開的聲音，枕頭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含糊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輕哼。
中原中也醒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黃昏的光正好從窗戶斜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將整個房間染成了橘紅色。
那雙漂亮的、如同淬鍊過的藍寶石般的眼睛裡，最初的幾秒鐘只有茫然，一種純粹的、嬰兒般的、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預設認知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不，他還有自己的名字。
他蜷縮在那張對他來說過於寬大的床上，那件月白色的外套從他肩上滑落，露出了大片細瘦的、小動物般單薄的肩膀。
他低頭看著那件衣服，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穿著這件顯然不屬於自己的外套，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身上沒有任何別的衣物，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頭會這麼疼。
他什麼都沒想起來。
鐘聲在走廊裡響起來，從遠到近。
那是隔壁房間有人在嘗試起身卻不小心碰翻了什麼東西的聲音——一個瓷碗在地上砸碎了。
蘭波靠在那面牆上，渾身纏滿繃帶，一隻腳光著，另一隻腳勉強踩著一隻不知道從哪裡找到的鞋子。
他的臉色還蒼白得像紙，額前的白色碎髮被汗水打溼了，一縷一縷地貼在眉骨上。
他的身邊，地上散落著瓷碗的碎片，和一灘己經涼透了的水。
他的左手扶著牆壁，右手垂在身側，胸口劇烈起伏著。
從床上坐起來，單靠自己走到隔壁——對一個剛從瀕死狀態被救回來的人來說，這己經是極限了。
中原中也看著那個靠在門框上、渾身纏滿繃帶的男人。
他的目光裡沒有警惕，沒有恐懼，什麼都沒有。
只是一個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什麼都沒有的、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孩子，在看著一個同樣糟糕的、也不知道自己是誰的陌生人。
蘭波也看著他。
那雙橄欖綠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著——他的一種心臟被什麼東西攥住的首覺。
這孩子，他在心裡想，我認識這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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