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大院西側的小樹林旁。
一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停在樹蔭底下。
周明遠靠在車門旁,手裡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大前門香菸。他身上的確良白襯衫熨得沒有褶子,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夏晚晴站在他身側,手裡提著真皮小坤包,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剛才路口處騎車掠過的溫昱岑。
「明遠,你瞧見沒有?她手裡那個包沉得往下墜!」夏晚晴牙齒咬著下唇,塗著紅指甲油的手指幾乎要把皮包帶子捏斷,「憑什麼?她一個未婚先孕。名聲爛透了的下鄉知青,憑什麼一夜之間成了全大院追著捧的座上賓?連裴伯母都對她言聽計從!」
周明遠沒有說話,菸頭的火星在風裡明滅閃爍。
他深吸了一口煙,隨即將菸蒂扔在腳下,用軍皮鞋底用力碾滅在碎石子泥地裡。
裴晏祁的雙腿已經廢了,本該像條死狗一樣爛在輪椅上,慢慢被所有人遺忘。
可溫昱岑的出現,像是一把硬生生插進局勢裡的尖刀,不僅撕開了紡織廠的絕境,更讓裴家那個死氣沉沉的小院重新聚起了光芒。
周明遠抬起眼皮,目光穿過樹林稀疏的枝葉,落向大院家屬區前空曠的沙石平地上。
五歲的安安鼻子裡塞著小小的棉球,身上穿著寬大的舊棉襖,正一個人蹲在老槐樹下的泥地上,用枯樹枝畫著小汽車。
大院的門衛換班,路上沒有旁人。
周明遠整了整襯衫領口,鏡片後面閃過一道極冷的暗光,嘴角扯出半截沒有溫度的弧度。
周明遠腳下的步子還沒邁開,一輛草綠色的軍用挎鬥摩托突突突地從營區主道拐了過來。
車斗裡坐著警衛員張科,車輪捲起半尺高的黃土,刺啦一聲停在老槐樹旁邊。張科拔下鑰匙跳下車,一把將蹲在地上的安安抱起來舉過頭頂。
「小兔崽子,跑這兒畫什麼呢?走,張叔帶你去衛生所換紗布。」
安安手裡捏著枯樹枝,指了指路邊的黑色小轎車:「張叔,那輛小汽車停了好大一會兒了。」
周明遠手掌搭在車門把手上,側過頭拉開車門,鑽進後座。車門砰地一聲合死,黑色上海牌轎車調轉車頭,順著柏油路拐進家屬區深處。
張科斜眼瞅著轎車尾氣,啐了一口唾沫,把安安塞進挎鬥,一腳踩著油門突突突開向住院部。
溫昱岑的二八大槓腳踏車幾乎和挎鬥摩托同時停在住院部樓下。
她沒坐電梯,踩著水泥臺階幾步邁上三樓,一把推開血液科主任辦公室的木門。
賀蕭年正伏在桌前看化驗單,白大褂袖口挽著兩道,露出手腕上戴的上海牌全鋼手錶。桌上的搪瓷缸子冒著白汽。
溫昱岑把身上的軍綠色帆布包拉開,往桌上一倒。
三十紮用白紙條封口的大團結整齊碼在紅漆桌面上,厚實的一摞,油墨氣味混著藥水味散開。
賀蕭年握著鋼筆的手停在半空,抬起眼皮看著桌面,又抬頭看向溫昱岑:「這是哪兒來的?」
「一紡廠改制的提成,乾乾淨淨。」溫昱岑把挎包疊好塞進褲兜,「一共三千整。不夠,我兜裡還有八十七塊工資。」
賀蕭年摘下掛在鼻樑上的平光眼鏡,用眼鏡布擦了兩下,重新戴好:「用不著這麼多。南方那邊剛透過廣州軍區特批進了一批新藥,雄激素和造血刺激製劑,專門針對造血幹細胞受損。一盒要四十五塊錢外匯券,託關係換成人民幣,得按六十算。」
「買。」溫昱岑吐出一個字,單手把那一疊錢推到賀蕭年胸前,「全換成藥。只要對安安管用,一分錢不用給我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