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蕭年合上化驗單,拉開抽屜取出軍區專用的紅色長途電話申請單,抓起桌上的黑色轉盤電話機,用力搖了兩下搖把:「總機,接廣州軍區總醫院血液科,找周主任。對,特急加重。」
電話線裡傳來嗞啦嗞啦的電流聲。半分鐘後,賀蕭年握著聽筒,語速平穩有力:「周主任,我是小賀。北方這邊的患兒確定是先天性再生障礙,血小板掉到十七。上回說的那批進口造血刺激素和環孢素,全要。特種運輸走空軍貨運專機,錢款由沈廠長批條從銀行電匯,回執今天下午拍電報過去。」
結束通話電話,賀蕭年轉動皮轉椅,正視著溫昱岑:「藥後天一早到機場,張科開吉普車去提。但這話我得說在前頭,刺激藥物只能把骨髓裡的殘餘造血功能逼出來,維持血象。安安這種範可尼貧血,國內現在治不了根,真正能救他的只有骨髓移植。海外的中華骨髓庫檢索我已經發信了,能不能配得上,全看運氣。」
溫昱岑拉開門栓:「能多撐一天,就算賺一天。」
三天後。
病房裡的空氣不再嗆人。特護病房靠窗的病床上,安安兩隻小手裡抓著一個剝了殼的煮雞蛋,腮幫子鼓成圓包,小口小口嚼著。
鼻腔裡堵了兩週的止血棉紗全撤掉了,鼻子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滲血。賀蕭年剛送來的早晨化驗單壓在鐵床頭的小夾板上,血小板回升到了五十二,白細胞也過了正常線的門檻。
安安仰起頭,指了指窗外:「媽,我想回大院騎小木馬。」
溫昱岑伸手在他腦門上按了按,溫度不高,皮膚也透出一層健康的肉粉色:「再喝兩天苦藥湯子,等賀叔叔簽字,就帶你回去。」
安安聽話地點頭,把剩下的半個蛋黃塞進嘴裡。
隔壁大樓的部隊後勤倉庫,大鐵門敞開著,裡面散落著一股老陳醋般的陳舊紙張氣味。
裴小龍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一條滿是油漬的毛巾,彎腰在庫房最裡面的木架子底下翻找。
軍區要清查十年動亂期間封存的報廢軍械和車輛物資檔案,生產連和警衛營分派了任務,裴小龍輪到負責三號庫的舊車輛卷宗。
地上散著十幾個紮了麻繩的黃牛皮紙檔案袋。裴小龍扯開一隻積滿厚灰的布包,把裡面的登記簿倒在木箱蓋上。
一本封面破了半截的硬皮本滑了出來,落在一堆鐵皮零件旁邊。封皮上用紅油漆印著六個字:七六年車輛調撥。
裴小龍伸手拍打本子上的灰土,劇烈咳了兩聲。他隨手翻開幾頁,目光順著泛黃的表格往下掃。
翻到五月份的那一頁,裴小龍的手突然頓住。
表格裡夾著一張折成四折的事故現場技術勘驗附錄。那是部隊當年對裴晏祁車禍的內部調查備忘錄,上面用回形針彆著三張黑白照片。
照片拍的是報廢吉普車的底盤細節。
裴小龍把照片湊到窗戶透進來的亮光底下。第一張是完全癟塌的車頭,第二張是變形的變速箱,第三張是前輪剎車分泵和油管的特寫。
高倍放大鏡拍出的黑白相片裡,原本應該是因為受外力拉扯崩斷的剎車油管截面上,有一道直挺挺的凹槽。截面邊緣光滑平整,凹槽兩側還留著兩道平行的細小齒痕。
那不是石頭磕碰出來的,那是精工細目鋼鋸才能拉出來的切口。
裴小龍後背的汗毛立了起來。
他手指翻動硬皮本,嘩啦啦翻回到前面的領用保養底單。
七六年五月十二日,也就是裴晏祁駕車執行特種雷達轉運任務的前一天下午。出車保養驗收一欄裡,用英雄牌鋼筆工工整整寫著驗收合格的字樣。
驗收負責人的簽名欄裡,簽字力道很重,筆鋒向右上揚起,寫著三個字:周明遠。
啪的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