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宴席散去,李建成迅速斂去席間微妙心緒,神色恢復平和,轉頭看向李智雲,淡然開口:“前幾日聽聞父皇有意,欲以王通先生出任楚王府長史,此事當真?”
“回皇兄,屬實。”李智雲微微頷首,從容應答,“王師傅已自太原啟程,明日便可抵京,屆時弟當親往灞橋迎接。”
大唐王府長史為從四品上,權責極重。掌王府諸事、規諫親王過失、統領幕府僚屬、教導親王德行學業,是藩王身邊最核心的輔弼重臣。
楚王府初立之時,薛收、薛元敬兄弟皆曾短暫兼任長史。只是折墌一敗,朝野風聲微妙,李淵心中對秦府系幕僚掌重權頗為介懷。薛氏兄弟通透識時務,為避嫌疑,雙雙主動辭去長史重職,退居王府參軍、法曹等職,低調任職。後來李智雲奉命巡視山南,薛元敬現今留任山南西道行臺右僕射。
此番李淵特意徵召當世大儒王通入京,專任楚王府長史,無疑是深思熟慮之舉。
王通天下聞名、德行崇高,又是李智雲啟蒙授業恩師,師徒名分早定、清白無黨、中立無偏,由他輔佐楚王,朝野無人能議,最為妥當。
李建成聞言,眼底悄然掠過一抹喜色。他身側重臣王珪,與王通同出太原王氏,乃是同族兄弟,輩分相近、情誼深厚。
一旁侍立的王珪適時含笑開口:“許久未見通弟,不知他近年身體可否安康。”
他看似隨口一問,實則早已知曉王通入京的全部訊息,只是故作不知,順勢搭話。
李智雲聞言輕輕一嘆,面露憂色:“前番師傅寄信來太原,言道近年身體每況愈下,久病纏身。弟實在不忍他年邁體弱、舟車勞頓,千里奔波入京。”
李建成溫聲安撫:“無妨。待王長史抵京安頓下來,你日日晨昏問安、盡心侍奉,寬慰師心,便是最好。”
“弟謹記皇兄教誨。”李智雲拱手受教。片刻後用過午膳,李智雲從容告辭,離去東宮。
庭院清風拂葉,樹影婆娑。李建成立在廊下,目送李智雲遠去的背影,面色深沉難測,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你們看吧,秦王,終究是不甘寂寞。”
韋挺、王珪二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明太子深意。韋挺上前一步,正色道:“殿下萬萬不可掉以輕心。楚王殿下天資卓絕、沉穩有度,絕非尋常宗室可比。先有平定關內、生擒屈突通之功,後有撫定山南、安定數道之大勳,聖眷日隆,來日必為朝堂柱石、陛下倚重之人。”
“孤自然知曉。”
李建成輕嘆一聲,目光悠遠。父皇膝下四子,建成、世民、元吉、智雲。
縱觀古今帝王,最懼宗室強盛、最忌藩王權重。唯獨李淵,親歷前隋楊廣猜忌骨肉、屠戮宗親、最終皇室孤立無援、國破家亡的慘狀,故而反其道而行之極度信任、大肆重用李氏宗室。
前隋嚴防宗室、打壓諸王,最終江山無人鎮守;如今大唐盡用宗親、分封掌兵,宗室子弟遍地掌權。宗室長輩如李神通、李叔良、李孝基各領一方兵權;年輕宗室如李孝恭、李瑗、李琛,盡皆得授重任,或鎮州縣、或統一軍,人人有立功建業之機。
而李智雲,身為當朝成年皇子、陛下親子,又豈會甘於人下?更何況,他的封號乃是楚王。
大唐王爵之中,秦、晉、齊、楚最為尊貴,分量極重。庶子得封楚王,足見李淵對其偏愛與器重。更要緊的是,李智雲手握兩萬嫡系親軍,兵柄在手、根基紮實,絕非虛名親王。東宮有心拉攏齊王、結好楚王,朝野盡知。秦王更是洞若觀火,心中一清二楚。
王珪沉聲進言:“依臣觀之,楚王雖中立不爭、行事有度,但心底對秦王,素來更為親厚。殿下欲穩儲位,需對楚王多耐下心性、徐徐籠絡,不可操之過急。”
“孤明白。”
李建成緩緩點頭,眸色深沉:“智雲自幼跟著三妹李秀寧長大,與秀寧情誼最深。與世民之間,不過尋常兄弟情分,談不上偏私親厚。”
韋挺依舊謹慎:“縱然如此,殿下亦不可鬆懈。此子深藏不露,來日必是左右朝局之人。”
“孤曉得。”
李建成抬手,打斷話語,目光落向遠處宮牆,心事沉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