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風拂灞橋。李智雲輕車簡從,親自出城,立於灞橋渡口等候,迎接王通入京。
王通,隋末唐初第一流的當世大儒。年少聞名天下,曾入隋廷覲見隋文帝,又曾輔佐蜀王楊秀。後見楊秀沉溺巫蠱邪術、心性荒誕無道,不願同流合汙,毅然辭官歸鄉、閉門講學,隱居多年。
其人通透世事、看透權爭、歷經兩朝,眼界、城府、見識,遠非尋常文臣可比。車馬緩緩停穩,車簾掀開。
王通緩步而出,面色蠟黃憔悴,身形單薄虛弱,一臉病容沉沉,雖是壯年三十有四,卻久病損耗,神態枯槁,一副行將就木之態。此番入京,實屬無奈。
李淵三次遣使徵召、禮聘不絕,再加族兄王珪數次私信懇請,盛情難卻、人情難拒,他明知長安是滔天是非局,也只能強撐病體,奔赴京師。
“弟子智雲,拜見師傅。”
李智雲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弟子大禮。
“殿下免禮。”王通聲音微弱,淡淡抬手扶起他,目光沉靜深邃,似能洞穿人心。
二人同登馬車,侍從李珍驅車入長安。車廂靜謐,緩緩而行。王通靠著車壁,閉目片刻,忽然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鋒芒暗藏:“今日見你,英姿氣度、沉穩內斂,倒讓老夫想起當年初見蜀王楊秀之時。彼時他亦是少年英武、意氣風發。”
李智雲心頭微緊,暗自苦笑。老師這張嘴,果然依舊不饒人,一開口便是誅心之論。蜀王楊秀,隋室藩王,最終因巫蠱之事被楊堅廢黜、囚禁終身,下場悽慘,乃是宗室藩王的反面典型。
他無奈笑道:“師傅何必埋汰弟子。智雲自問立身端正、盡心為國,從未有過半分逾矩失德,不敢與蜀王同日而語。”
王通微微睜眼,渾濁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似看穿一切:“你聰慧過人、書弈文武無一不精,年少老成、城府深沉。如今身居王位、手握兵權,反倒學會了裝糊塗、藏本心,學了一身圓滑為官之道?”
“智雲不敢。”李智雲垂首謹言。
“是不敢,還是如今不敢?”
王通步步緊逼,語氣銳利。李智雲一時語塞,心底暗自腹誹。
他是穿越而來的李智雲,真正的少年楚王早已出師自立、心性成熟,哪裡還用得著王通再來傳道授業、指點為人?這位老師,分明是故意找茬、試探自己。
“師傅此言,智雲不解。”他依舊神色平和,故作懵懂。王通淡淡嗤笑一聲:“當年蜀王身陷局中,亦是這般故作不解、假意無辜。”
此話一齣,車廂徹底安靜。李智雲不再辯駁,默然靜坐。他徹底看明白了,王通久病通透、看透世情,入京之前,便已將長安儲爭、兄弟博弈、皇子格局看得一清二楚。
良久,王通輕嘆一聲,收斂鋒芒,聲音低沉懇切:“智雲,老夫歷經周隋兩朝,見慣王朝更迭、骨肉相殘、權爭禍亂。長安如今是錦繡繁華地,亦是萬丈是非淵。”
“你身居楚王尊位、手握重兵、聖眷隆重,深陷局中,身不由己。老夫不求你他日權傾朝野、位極人臣,唯願你,勿忘本心,謹守君臣,無愧社稷。”
一語道破所有玄機。老狐狸終究是老狐狸,什麼都看穿了,卻什麼都不點破。李智雲心中暗歎,面上卻肅然正色,拱手應答:
“師傅放心。如今天下未定、四方割據,大唐基業未穩,智雲必鞠躬盡瘁、一心為公,輔佐父皇掃平亂世,安定河山,絕無私心、不涉私爭。”
王通望著他真誠端正的模樣,久久無言,最終只是重重一嘆。王珪的信、長安的風、皇室的局,他早已盡知。
再多規勸,終究是徒然。人在局中,命在朝中,一切只能看他自身造化。馬車一路前行,駛入長安城。入宮、面聖。李淵對王通極為禮遇敬重,全然當世大儒之殊待。
不僅當即賜下京城府邸,急遣宮中御醫為其診脈調治、調理久病身軀,更加封禮部尚書榮譽銜,尊寵至極。殿上,李淵再三叮囑王通,務必盡心教導楚王、匡正言行、輔佐輔弼,殷殷囑託,儼然一副嚴父為子擇良師、盼子成才的殷切模樣。
立政殿中,聖恩隆厚、禮數週全。唯獨立於一旁的李智雲,心底微微彆扭。他心知,父皇這番舉動看似栽培,實則亦是制衡。以當世大儒、中立重臣為師,約束王府、規諫自身、杜絕黨爭、保他純粹為公。李淵的帝王心術,從來細密深沉、步步周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