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稽胡攪局的事李淵雖然沒有明說,李但智雲心中明白這是竇氏和獨孤氏暗中施展的手段,不僅可以給李淵施壓如果局勢按照他們設想的發展,這一局他們沒有任何損失。
李智雲冷眼旁觀朝堂之上的幾番交鋒,看得通透。李淵最初心底,其實是有意讓李建成總領北伐,借邊功穩固世子的威望。誰料李元吉這貨當眾主動請戰,橫插一槓,打亂了李淵原本的盤算,才有了主帥易人的局面。
至於大哥李建成的心思,李智雲亦瞭然於胸。論才幹,派李世民出征稽胡本是萬無一失的選擇,可李建成始終不肯舉薦二弟。這背後,便是對李世民赫赫戰功的忌憚。
眼下兄弟之間尚且沒有公開撕破臉面、明刀明槍的爭鬥,可權力蛋糕的分割、軍功威望的爭奪,早已埋下隱患,暗流在臺面之下緩緩湧動。
竇氏素來親近李世民,竇軌此番是戴罪待功,其中關節李世民必然一清二楚。依李智雲揣測,竇威原本的預案,便是想促成李世民掛帥,竇軌為輔,二人聯手立下北地大功。
只是這條算計,被李淵直接壓下,沒有應允。經此一事,必然會在竇氏和獨孤氏兩大世家心中積下疙瘩,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果不其然,短短數日,民部侍郎武士彠便送來急報關隴各大門閥,暗中掐斷了供給朝廷的糧秣。
“為何驟然斷供?”李智雲眉頭一皺。
眼下正值春耕,關中新定,官府官倉儲備尚且不足以自給,大軍、朝堂的供給,大半仰仗關隴各家的糧莊接濟,一旦糧道梗阻,整個長安都要受其牽制。
武士彠左右掃視一圈,見民部屬吏各自忙於案牘,並無旁人留意這邊,才壓低聲音回話:
“楚公,各家說辭是渭河春汛暴漲,沿岸多處儲糧倉廩被洪水淹沒,糧米損耗慘重,無力繼續輸送。”
李智雲聽罷,險些被這說辭氣得失笑。關隴這些世家紮根關中數代,對渭河汛期規律瞭然於心。明知春水將至,提前轉移糧秣本就是世家管倉最基礎的本事。偏偏等到洪水淹倉之後才來上報,明眼人一望便知,這是借天災行人事,刻意發難施壓。
武士彠何嘗不知這是託詞,可世家只遞來這般答覆,他一介朝廷臣子,又能奈何豪門大族。
“此事,應當即刻呈報大丞相。”
“理當如此。”這般高層勢力的博弈,李智雲不願衝到前面充當馬前卒,只能如實將情況上報。
訊息剛送入丞相府,李淵盛怒之下,直接掀翻桌案。他心裡再清楚不過,這便是獨孤氏和竇氏兩家,對朝堂人事安排給出的回擊。
冷靜下來之後,李淵也自知此番操之過急,激化了自己和關隴各族的矛盾。萬般無奈之下,他傳召李建成、李世民,命二人分頭登門,分別拜會獨孤氏與竇氏,斡旋化解這場糧秣危機。
聽聞這個處置,李智雲心中暗自無語。倘若關隴門閥真的輕易就能壓服,隋煬帝早就收拾他們了。
經此一事,李智雲更加切身體會到關隴勳貴集團沉甸甸的掣肘之力。李淵縱然可以在朝堂之上贏得一時博弈的上風,終究還是要在現實利益面前,向世家做出妥協讓步。殘酷又現實。
“治大國如烹小鮮,父親行事,確實急躁了些。”城外官道,黑馬緩步前行,李世民並馬與李智雲同行,身後數十親隨侍衛遙遙相隨。二人此行,正是去往竇威府邸。
李智雲伸手摩挲戰馬順滑的鬃毛,目光落向腳下一塊塊打磨齊整的青石板,緩緩開口:“千里之堤,潰於蟻穴。阿耶心中積鬱,不想被世家牽制也是情之所至。可私人交情,永遠不能凌駕於國家大局之上。”
“縱然心中有怨,也不該如此處置國事。”李世民話說到一半,瞥見一旁長孫無忌投來的隱晦眼神,又把後半截重話咽回腹中。
在他眼中,僅僅因為朝堂博弈,便把李元吉推上主帥之位,頂替更適合戰事的竇軌,本身就有損李唐的現實利益。
如今局面,面子上算是爭到了,可代價卻是糧道被卡,反倒要自家兒子放下身段,登門向世家斡旋求和。李淵此舉就是典型面子裡子都想要。
身居上位者本該保持絕對冷靜,不能輕易發怒,憤怒會喪失理智,可父親,顯然也逃不開情緒的裹挾。李世民想到此處,不由幽幽長嘆一聲。
不多時,車馬抵達延安郡公竇威府邸。出門迎候的是竇威之子竇惲。竇威身居高位、榮寵滿身,竇惲卻尚未出仕,留在家中總攬竇氏族務。
“見過秦公、楚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