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奉茶退去,殿內母子獨處,再無外人耳目。萬貴妃斂去溫柔笑意,神色微微鄭重,開門見山。
“方才宮中訊息已經傳至我這裡。你今日歸京,太子與秦王先後遣人登門,爭相邀你赴府接風洗塵,可有此事?”
深宮從無秘密。朝堂動靜、皇子往來,哪怕只是一場邀約,轉瞬便能傳遍宮闈。李智雲坦然頷首:“確是如此。兩位兄長盛情相邀,意在為兒臣洗塵。”
萬貴妃輕輕輕嘆一聲,眸光深遠,句句點破朝堂根骨:“為母久居深宮,歷經周隋兩代,看盡王朝興衰、皇室恩怨。前隋楊勇、楊廣兄弟相爭,一儲一藩,表面和睦,內裡傾軋不休,最終社稷傾覆、骨肉慘死,歷歷在目。”
“如今大唐初立,光景何其相似。你大哥,居儲君之尊,握朝堂名分,得世家文官擁戴,根基厚重穩固;你二哥秦王李世民,百戰破敵、軍功滔天,掌大半征伐兵權,麾下謀臣猛將如雲,威勢無兩。”
“二人暗中角力早已成型,只是礙於大唐初立、外亂未平,暫且隱忍不發。”
她抬眸看向李智雲,字字懇切,皆是肺腑告誡:“集弘,你如今處境,最為特殊。”
“你不附東宮、不屬秦王府,歷次出巡安民、領兵助戰,皆是為公不為私。此番山南全境歸穩,政績赫然,聖眷正濃,又得父皇信任准予掌兵,你已是朝堂唯一能平衡儲藩兩方的中立棋子。”
“可你要記住,這枚棋子,用得好可安身立命、穩居不敗;用不好,便是最先被碾碎之人。”
李智雲端坐聆聽,神色肅然,不曾插言半句。萬貴妃繼續細剖利害,句句戳中帝王心術:
“你父皇吃過前隋大虧,一輩子謹記兩樁教訓。”
“其一,外臣不可專掌兵權,是以大唐重兵盡歸李氏宗室;其二,皇子不可一家獨大,是以他刻意縱容太子、秦王兩相制衡,絕不允許任何一方壓過另一方。”
“你若偏向東宮,秦王與軍中功臣集團視你為仇敵;你若親近秦王,滿朝世家文官、東宮勢力對你層層設防。更可怕的是,你一旦站隊,便是打破父皇苦心維持的平衡,儲位之爭,從來沒有錦上添花,只有株連傾覆。偏左偏右,皆是深淵。”
此言入耳,李智雲心中徹底通透。
他驟然明白,李淵屢屢讓他出外立功、掌兵輔戰、參與核心軍務,卻始終不讓他涉足朝堂派系,便是刻意將他培養成純粹中立、只忠於皇權的宗室砥柱。
見他神色瞭然,萬貴妃放緩語氣,溫柔叮囑立身之道:
“你無需刻意推辭東宮、秦王府的宴席,刻意推辭便是刻意疏離,反而落人口實。也不可過分親近任何一方,熱絡過度,便是主動站隊。”
“兩府皆赴、禮數週全,公私分明、不結私恩。”
“對太子盡弟禮、守臣節;對秦王存兄弟情、不談黨爭。軍功歸於朝廷,政績歸於社稷,你只忠父皇、只安大唐。”
“天下未定、四方割據依舊,你只需穩紮穩打,掌兵而不跋扈、立功而不邀賞、有權而不結黨。”
“不涉儲爭、不預私鬥、不附權貴、守正中立。”
“如此,太子不防你,秦王不忌你,父皇不疑你。四方平定之前,你便是最安穩、最貴重的宗室親王。”
一番提點,字字珠璣。李智雲起身鄭重長揖到底:“兒臣謹記母妃教誨。此生守正中立,不攀東宮、不附秦府,不涉儲位紛爭,唯忠於社稷、恪盡宗室本分。”
萬貴妃見他心智澄澈、已然通透利害,終於安心頷首,眉眼重歸溫柔:“此番隨軍再徵薛舉,慎言慎行、不爭不搶、不摻和你兩位兄長的糾葛。踏實破敵、安穩歸來,便是最好結果。”
“兒臣謹記。”
母子又閒談片刻家常,撫平一路風塵疲憊。待李智雲辭別芳華宮走出殿外,打算先去東宮後去秦王府,長幼有序,尊卑有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