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布頭是我從家裡帶過來的，我媽給我備的。我做鞋用不上，給我媽捎回去正好。”
“你人進了張家門，陪嫁的東西就歸張家管。你拿東西貼補孃家，村裡人嘴上不說心裡有數。”
秀蓮蹲著沒動，看著王桂香手裡的麻袋：“媽，東西是我孃家的。我不多拿，就幾塊碎布頭。”
王桂香把麻袋翻了個面，補好的那一面朝上，拿手指頭搓了搓針腳。“鑰匙放我這兒我給你管著。你爹來了我當面開啟箱子讓他看，閨女的陪嫁我好好收著，沒少一樣東西。”
“鑰匙我自己管，開完箱子鎖好。”
“你自個兒管？”王桂香終於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秀蓮，你剛嫁過來，鑰匙攥你手裡，村裡人怎麼說？說張家新媳婦一進門就藏私房？還是說你防著婆家？”
“我沒藏私房。陪嫁的東西本來就是我孃家的。”
王桂香把麻袋疊好放在膝蓋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嘎嘣響了一聲：“我沒說不讓你拿。趕集那天我開箱子，東西你拿。鑰匙還在我這兒。”
秀蓮蹲在原地，看著王桂香轉身進了堂屋。麻袋搭在門檻上還沒來得及收進去，風把它的一角吹起來又落下去。
當天夜裡，東屋的燈還亮著。西屋沒點燈，秀蓮在炕沿上疊衣裳，聽見隔壁堂屋裡建軍的聲音又響起來：“娘，鑰匙要不就給秀蓮。”
王桂香的聲音拔高了半截，隔著牆打了個轉：“你也要來跟我討鑰匙？娶了媳婦忘了娘是吧？鑰匙交給她，她往孃家搬東西你管得住？村裡人看見了怎麼傳？說我張家連媳婦的陪嫁都管不住？”
建軍沒聲音了。秀蓮手裡疊衣裳的動作沒停，把那件灰布褂子疊好放在枕頭邊，又拿起了第二件。疊到第三件的時候西屋門簾掀開了，建軍走進來，臉上看不出表情，在炕沿上坐了一下，搓了搓手，又站起來出去了。
秀蓮把疊好的衣裳碼進櫃子裡，關上櫃門。
次日秀蓮蹲在灶臺邊燒火的時候，聽見牆外有人說話，隔壁王嬸的聲音，在跟誰嘮閒話：
“……聽說了沒？張家那媳婦想回孃家，王桂香不讓。說怕村裡人閒話。”
“嘖嘖，那她爹來不來？”
“說大集要來。來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跟閨女說上話，王桂香那性子，肯定全程盯著。”
“那陪嫁箱子呢？鑰匙到底給沒給？”
“給啥給，還在腰上掛著呢。你聽沒聽見那天晚上建軍跟他媽討鑰匙，被罵回來了。”
秀蓮沒抬頭。她知道王嬸在聽牆根。但王嬸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建軍跟他媽討鑰匙被罵回來的事，她也聽見了。
趕集前一天傍晚，秀蓮從菜園子回來，路過堂屋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王桂香正在裡頭往桌上擺碗筷，腰間那串鑰匙碰在桌沿上叮噹響了一下。
秀蓮站在灶臺前把手上的面搓乾淨了，推開西屋門進去。燈沒點，她坐在炕沿上，把手伸到鞋墊底下摸了一下，那幾張毛票還在。兩塊五。加上草藥能換的錢，夠不夠給爹買兩斤點心？
明天大集。爹要來。箱子會開。
鑰匙在婆婆褲腰上，但爹來了，當著爹的面，婆婆總不能不讓她拿東西。
她躺下來，閉了眼。懷錶在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