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蓮守渠的事傳得飛快。劉會計巡渠回來，在村部歇腳隨口跟人提了幾句，說張家媳婦把渠口管得妥當，地澆得透，渠壁補得也結實。
這話一散開，半上午就傳遍井臺、碾盤、打穀場，就連菜園邊蹲著擇菜的老太太都在議論：張家新媳婦，通宵守渠，幹活穩當，不比家裡男人差。
張娟一大早就聽見了。
她去井臺打水，井臺上幾個婦人正嘮這件事，看見她過來，非但沒有收話，嗓門反倒更高了幾分：“娟兒，你嫂子昨夜守了一整夜渠？真是能耐，一個女人家。”
另一個接上：“連劉會計都誇讚，差事辦得利索。”
張娟往下放水桶，手裡井繩一滑，險些脫手。提桶上來，桶裡的水晃盪一路，進院子的時候潑出去小半，溼了一大片地面。
秀蓮正蹲灶臺跟前燒熱水，背對著院子，頭髮還沒完全乾透，身上換了乾淨衣裳，臉色還泛著一層青白。
張娟沒跟她搭話，把水桶往灶臺邊一擱，轉身進東屋，把門重重合上。
那一上午秀蓮沒得空歇息。通宵守渠回來沒躺一會兒，灶上活計、餵豬、掃院子、挑水添缸，一樁樁照舊要做完。只是動作比往日慢上幾分，時不時首起腰揉兩把後腰，該乾的活，一件也沒落下。
張娟從東屋出來，端著一盆髒水，在院子中間頓了頓。當著秀蓮的面，她把盆壓得很低，水貼著地面嘩嘩淌開，把秀蓮剛掃乾淨的青磚地浸得溼漉漉一片。
秀蓮正在晾衣裳，回頭瞥了眼地上水跡，沒有出聲，轉身回灶屋拿過拖布，一點點把地面拖乾淨。
緊跟著張娟又走到柴火垛邊，伸手把碼得整整齊齊的粗柴扒到一旁，專挑兩根又細又潮的抱進灶膛。溼柴點不著，滿屋濃煙滾滾。
堂屋傳來王桂香的咳嗽聲：“誰往灶裡塞溼柴？”
“我燒的。”張娟應道。
秀蓮蹲下身，把溼柴抽出來，換過乾柴，用火棍重新撥開火。
一上午，張娟小動作不斷。要麼碰倒簸箕，碎渣撒滿一地；要麼本該她疊的衣裳隨手丟院裡，風一吹首接掉泥地上。秀蓮扶起簸箕掃地，撿起衣裳拍掉塵土重新掛好。她始終沒有開口，不是看不見，是熬了通宵，渾身乏累，連爭辯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見秀蓮始終不接茬，張娟心裡那股悶氣反倒更重。她處處挑刺，對方卻不吵不鬧，反倒顯得是她無理取鬧。憋到晌午，她一跺腳衝進堂屋。
“媽！”
王桂香正坐在炕沿納鞋底，聽見喊聲抬眼，就見張娟眼圈紅紅的站在屋中。
“咋回事？大晌午吵吵嚷嚷。”
“嫂子她，回來就擺臉色！”張娟嗓音帶著委屈，“我叫她搭把手拿個東西，她連理都不理。不就是夜裡守了一回渠嗎，就拿這個當功勞，家裡活全都推給我，我手都凍得發紅。”
炕邊角落，張老實蹲在小馬紮上抽旱菸，聽見這話，煙鍋頓了頓，沒插話，只默默抽著。
王桂香手裡的針線停住，看向張娟：“娟兒，你嫂子昨夜在外頭熬了一整夜守渠，回來還沒歇片刻。你早上幹了些啥？”
“我……我去井臺打水了。”
“一桶水潑掉大半院子裡，當我沒瞅見？”
張娟嘴唇一癟，眼淚在眼眶打轉：“那她也不該甩臉子給我看。”
王桂香把鞋底擱到膝頭，少了往日對小女兒的遷就：“你嫂子己經夠辛苦的了，你少沒事找事。”
“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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