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格外難走。
出了村口，馬燈的光亮只剩短短三五步，黑沉沉的土路坑窪不平，落腳全憑摸索，分不清底下是軟土還是硬石塊。
晚風順著地壟首往人身上灌，貼著地皮掃過來，沒一會兒就打溼了褲腳。冰涼的露水黏在腳踝上，又潮又冷。秀蓮把身上的深藍粗布披風又裹緊幾分，厚實布料護住前胸後背，遮不住腿腳。
遠處渠埂上晃著幾盞零星燈火，在黑夜裡搖搖晃晃。嘩啦啦的流水聲越來越近，壓過風聲，灌滿整片野地。
趕到閘口時，渠坡上蹲著個抽菸的中年漢子，菸頭火星在暗處一明一滅。見她走近，他摁滅菸頭站起身，藉著馬燈光亮打量她兩眼。
“張家守水的？”
“張家守水的？”
“嗯。”
“就你一個人？”
“就我。”
漢子點點頭，沒再多詫異，抬手指明地段。
“這一片歸你們家，從這棵老柳樹往下三十步。閘門水流自己盯著，水大往上提，水小往下壓。這邊渠坡土松，夜裡泡水容易塌，多上心看著點。”
秀蓮蹲下身摸了摸閘口卡槽，試了試鬆緊：“我知道了。”
漢子扛起鐵鍬往前走了兩步，終究忍不住回頭嘀咕一句：“往常守通宵都是家裡男人幹，建軍不在家，這差事就落你頭上了？真是難為你。”
不等她應聲，他拎著燈走遠了，燈火一晃一晃朝著村子方向去。
偌大渠埂，瞬間只剩秀蓮一個人。
耳邊水聲轟鳴，貼著耳根嘩嘩作響，夜風順著渠道猛灌過來，吹得馬燈火苗歪歪斜斜。她把燈挪到閘墩背風處放穩，拎著鐵鍬在分管地段來回踩巡，把打滑鬆動的土坡一一拍實。
後半夜的寒氣是往骨頭縫裡鑽的。
她不敢坐，一坐下渾身鬆懈，保準犯困，夜裡守水最忌諱走神。只能攥著鐵鍬，一遍遍從柳樹走到地頭，再從地頭折回柳樹。
來回幾趟下來，腳底凍得徹底發麻，踩在土上都沒知覺。鞋面溼透，深色水漬浸到鞋幫，腳趾蜷在裡頭，涼得像踩著冰塊。
走到第三趟，她忽然發現渠壁中段滲出水跡。
巴掌寬一片溼土，細水珠順著土縫往外冒，土層己經泡得發軟，指尖一碰就簌簌往下掉土渣。
秀蓮不敢耽擱，趕緊揮鍬鏟來乾土，一層層堆在滲水處，又抱來大塊土坷垃壓實，用鍬背狠狠拍平整。確認不再滲水，她蹲在旁邊盯了好一會兒，才起身繼續巡埂。
肚子早餓空了。
她抬手摸進懷裡，掏出臨走前攢的半塊玉米餅，布兜裡捂了半宿，早己涼透發硬，乾巴巴的咬著喇嗓子。她小口掰著慢慢嚼，咽得仔細，吃了大半，剩下一點重新包好塞回懷裡留著。
沒過多久，遠處又亮起兩盞馬燈，兩個男人一前一後順著渠埂走來。
秀蓮抬手撥亮燈芯，靜靜站在閘口等著。
高個子男人先出聲，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喲，真是建軍媳婦在守夜？大半夜的，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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