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了。井臺上那些人散的散、回的回，秀蓮挑著最後一擔水進了院子。王桂香的敲打還留在耳朵裡，但她沒時間琢磨了，匆匆忙忙把水倒進缸裡，又蹲下來把灶臺底下的柴火歸攏了一遍。
手底下忙著，心裡卻忍不住往窗外瞟，起風了，老槐樹的枝子被吹得朝一個方向倒，葉子翻著白邊嘩啦啦響。今晚上後半夜她要守渠，二里地外的東渠，風比村裡還大。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舊褂子。袖口磨毛了，領子薄得透光，白天穿穿還過得去，後半夜坐在渠上風一灌，根本不頂事。入秋之後夜裡一天比一天涼，露水也重，那件厚褂子她想了很久了，陪嫁箱子裡壓著的那塊深藍粗布，她孃的手藝，厚實、挺括，擱在箱底小半年了，一塊布頭都沒動過。
她放下手裡的柴火站起來。張老實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鍋子裡的火星一亮一滅的。張娟在東屋寫作業，窗戶紙上透出來一點燈影。王桂香坐在堂屋燈底下疊衣裳，把曬乾的一摞粗布褂子一件一件疊平，碼在炕頭。
秀蓮走到堂屋門口，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聲音不高不低地開了口：“媽，今晚後半夜輪到我去守渠，夜裡冷得厲害，我想拿我箱子裡那塊藍布，改件厚褂子穿。”
王桂香在疊衣裳，把一件舊褂子翻了個面，對齊袖子折了兩折，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拿布幹啥？家裡有舊衣裳，撕一撕就能穿，別亂糟蹋新布。”
“舊衣裳不擋風。渠上後半夜風大，露水又重，穿薄了扛不住。那塊布我想自個兒改件厚褂子，不糟蹋。”
王桂香把疊好的衣裳摞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褶皺：“你進了張家門，東西就是家裡的。我替你收著是為你好，怕你年紀輕亂拿亂用，還容易招閒話。”
秀蓮站在門檻外頭，沒有往裡邁，看著王桂香的眼睛：“媽，布是我孃家陪嫁的，是我出門的時候我爹媽專門給我置的。我不亂拿、不亂貼、不亂糟蹋。今晚後半夜要守渠，我拿來自己穿、過日子用。”
秀蓮又往前邁了半步，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的：“媽，我天天地裡家裡幹活，冬天冷得穿不上衣裳，旁人看著反倒更笑話張家待兒媳苛刻。更別說今晚渠上那麼多人，我在那兒凍得首哆嗦，丟的是張家的臉。”
王桂香坐在燈底下，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油燈的光把她的臉照出明暗兩塊，眼睛在暗處微微眯了一下。她沒接話，手指頭擱在疊好的衣裳上沒動，像是在盤算什麼。
張老實蹲在門檻上抽菸，煙鍋子裡的菸絲燒完了，他拿煙桿磕了磕門檻底下的磚沿，磕掉菸灰，又重新裝了一鍋，劃了根火柴點上。
“夜裡渠上風是不小。”他低聲嘟囔一句，聲音不大，說完便閉了嘴，又埋進暗處。
東屋的門縫裡晃了一下，張娟的半個腦袋探出來，小聲咕噥：“不就是一塊布嘛，還要爭。”話音落，腦袋一縮，飛快關上屋門。
王桂香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點：“我不是不讓你用東西。我是怕你手裡攥了物件，往後心就散了。”
“心散了是人心出了問題，跟物件沒關係。”秀蓮應聲，“東西放著不用才是糟蹋。今晚要守渠，我自己的衣裳我自己取，最妥當。”
王桂香的嘴動了一下，嘴角那條線往下沉了沉，最後她站起來，從褲腰上解下鑰匙串。銅鑰匙碰在鐵環上叮噹響了一聲，她走到牆角掀開褥子，挑出那把最小的鑰匙，咔嗒一聲開了箱蓋。
箱蓋掀開，裡面還是那些東西：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針線笸籮，幾個零碎的小布包。那塊深藍粗布壓在箱底最下面，疊成西西方方的一塊，布面平整，沒沾灰也沒泛黃，像是被人好好地護著。
秀蓮蹲下去，伸手把那塊布拿出來。布面厚實，摸著粗粗的、扎手的，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她在布面上慢慢摸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把布疊好搭在胳膊上。
王桂香站在旁邊，鑰匙串還攥在手裡，看著秀蓮把布拿走。她沒說話，嘴唇抿著，把箱蓋合上了，鎖釦咔嗒一聲落回鎖孔裡，鑰匙沒有拔出來，就那麼擱在鎖眼上晃盪了一下。
秀蓮看了看那把鑰匙，又看了看王桂香。王桂香轉身走回燈底下，重新坐下來疊衣裳。
“箱子不挪，鑰匙還擱這兒。”她的聲音從背影那邊傳過來，“你拿東西自己開，開完鎖上就行。”
“嗯。”
秀蓮抱著那塊藍布走出堂屋。夜風從院子裡灌過來，吹得布角掀起來撲在她臉上，粗布的邊角颳了一下她的鼻尖。
風比剛才更大了，吹得晾衣繩上的空衣架晃來晃去哐當響。她摟緊藍布快步走回西屋。
西屋的燈點上了。她坐在炕沿上把藍布攤開，布面寬寬大大的，夠裁一件厚褂子還能剩個布頭做鞋面。她來不及細量尺寸，先把布疊好裹在身上試了試厚度，粗布厚實，裹上就暖和了。
今晚來不及縫了，她索性把布對摺披在身上，拿布條在腰間紮了一圈，當披風裹住上半身。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布面貼著後背和肩膀，風鑽不進來了。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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