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蓮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看著張娟低下去的後腦勺。她沒再問,把門帶上了,但門合上的時候比平時重了一點,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傍晚張娟又來了。這回是端著碗來的,碗裡泡著一碗米,水流出來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嫂子,我淘米水灑了,你幫我拖一下地唄。我腰疼。”
秀蓮蹲在灶前燒火,她把燒火棍擱下站起來,走到張娟面前,接過她手裡的碗,滑溜溜的,她兩隻手捧著,沒讓水灑出來。
“娟兒,”
“地裡的活我擔得多,家裡的輕活你自己擔。這一夏天我幹多少活你心裡有數,我不跟你計較。可我不能替你幹一輩子。”
張娟的嘴張了一下。
“我是你嫂子,不是專門替你幹活的。”秀蓮把碗又遞回去,“米淘好了自己端去灶上,地溼了拿拖布擦一下。拖布在門後頭掛著。”
張娟站在那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她伸手把碗接過來,碗裡的水晃了一下,灑出來幾滴落在鞋面上。她“哼”了一聲轉身走了,進了東屋把門帶上了,這回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秀蓮重新蹲回灶前燒火。
沒一會兒東屋門又開了,張娟哭著跑出來,秀蓮在灶屋裡聽見她委屈巴巴的聲音從堂屋那邊傳過來,夾雜著抽鼻子的動靜:“……媽,我嫂子欺負我……我讓她幫個忙她都不幫……還兇我……我這還沒嫁人呢就受氣……”
堂屋裡王桂香的聲音響起來了,像是在問什麼,又像是在勸什麼。
張娟的哭聲又拔高了一點,絮絮叨叨的。秀蓮把灶膛裡的火撥勻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堂屋門口。
王桂香坐在板凳上,張娟蹲在她旁邊,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淚痕。看見秀蓮過來,張娟把頭扭到一邊去了。
“媽,”秀蓮站在門檻外面,“娟兒說我欺負她,您聽聽她說了啥,我欺負她哪了。”
“娟兒,你說。”王桂香開口了。
張娟的嘴癟了兩下,擠出來一句:“她……她讓我自己拖地……還說不替我幹一輩子……”
“還有呢?”
“沒了。”
王桂香看著她閨女哭得紅通通的臉,沉默了一會,“娟兒,你嫂子說錯你了?地溼了你自己不能拖?”
張娟的抽泣音效卡了一下。
“你自己的活自己幹,別總賴別人。”王桂香站起來,把手裡的針線擱在桌上,“回去把臉洗洗,多大的人了。”
張娟站起來,拿袖子蹭了一下臉,低著頭從秀蓮身邊跑過去了。東屋門“咣”一聲關上,這回關嚴了。
堂屋裡只剩秀蓮和王桂香兩個人,
“秀蓮,你今兒跟娟兒說的那話——”
“媽,我說的哪句不妥您指出來。”
王桂香沉默了:“……沒有不妥。”
秀蓮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婆婆的背影進了裡屋的門簾後面,她轉身回灶屋把鍋蓋上,火熄了,鍋裡的熱水還溫著。
夜裡她把灶屋收拾乾淨,把柴火歸攏整齊,把水缸添滿。西屋的燈點上了,她坐在燈底下疊衣裳,疊到一半她聽見院門有動靜,出去一看,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個摺好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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