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地裡的活計一天比一天重。
棉田要薅苗間棵，豆角架子要搭起來，菜園菜畦要一遍遍鋤草鬆土。秀蓮白天在地裡幹到日頭偏西，回來還得燒火做飯、餵豬掃院。
家裡的進項王桂香攥得比從前更緊。雞圈裡的蛋攢夠了八個十個，王桂香就端走鎖進櫃子裡，連蛋殼都沒讓秀蓮摸一下。
這天晌午，張娟湊到雞窩邊扒著看，回頭朝堂屋喊：“娘，又撿著兩個雞蛋！”
王桂香從屋裡走出來，把雞蛋小心收進布兜，瞥了一眼正在掃院子的秀蓮，隨口唸叨：“家裡這點雞蛋，要換油換鹽，可不能隨便糟踐。”
張娟拍了拍手上的雞毛，蹲在牆根底下看秀蓮掃地：“嫂子，你掃那麼幹淨幹啥？過一會兒風一吹又落一層灰。”
秀蓮沒有停手，掃帚貼著青磚地一下一下地推過去：“掃乾淨了看著清爽。”
張娟撐著下巴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嫂子，你天天這麼幹，不累啊？”
“累。”
“那你還幹？”
秀蓮把掃帚靠在牆根，首起腰來捶了捶後背：“活擱在那兒，不干它不會自己跑。”
張娟嘴動了一下，沒再接話，站起來回屋去了。
灶臺上的鹽罐子見了底，秀蓮找王桂香要錢買鹽。王桂香從褲腰上摸出兩毛錢遞過來，嘴裡唸叨了一句：“省著點用，過日子不比當閨女那時候了。”
秀蓮接了錢沒說話。走到灶屋門口聽見王桂香在裡頭跟張娟說：“你嫂子手是真大，鹽才吃了幾天就見底了。”她腳步停了一下，繼續走了。
張娟咯咯笑了兩聲：“說不定嫂子做飯，鹽放得重呢。”
王桂香的聲音隔著牆傳出來：“放重了也不怕，就怕沒數。過日子要有過日子的樣子。”
秀蓮把兩毛錢攥在手心裡，走進灶屋把錢擱在碗櫥頂上，在圍裙上擦了把手，彎腰從案板底下摸出一隻空碗。她聽著堂屋裡母女倆的對話，手底下的動作沒有停，把空碗擱在灶臺上，轉身去拿鹽罐。
那兩天秀蓮留意了村裡溝坡上的東西。河沿村不缺野菜野草，溝邊、地頭、荒坡上到處是，沒人稀罕。可秀蓮記得鎮上衛生院收乾草藥，蒲公英、茵陳、車前草，曬乾了都能換錢。她還記得去年在柳樹窪的時候，鄰家嫂子挖了一夏天草藥，攢了十幾塊錢。
從那以後她開始早起。天還濛濛泛青，全家人都沒起身，她輕手輕腳推開院門，揣上小竹筐往村外走。溝坡上的草沾著露水，走一趟褲腿溼到小腿肚。她蹲在荒坡上挖蒲公英，根鬚不能斷，得連根刨出來才值錢。茵陳也好認，灰綠色的一叢叢，捋下來塞進筐裡。有時候碰見野枸杞、野菊花，她也順手摘一些。
太陽冒頭之前她得趕回家燒火做飯，不能讓人發現她出去過。筐子藏在灶屋牆角的柴火垛後頭，用一塊舊麻袋蓋著。
這天早上她推院門進來的時候，東屋的門吱呀響了一聲，張娟披著頭髮探出半個腦袋，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嫂子你又出去？”
秀蓮的手在筐沿上緊了一下，腳步沒停：“睡不著，出去透了透氣。”
張娟眯著眼看了看她胳膊上的筐子：“筐裡裝的啥？”
“早上掐的灰灰菜，嫩。”秀蓮說著把筐子往灶臺底下一擱，順手用柴火擋了半邊，“你再睡會兒，飯好了叫你。”
張娟打了個哈欠，嘟囔了一句“那你弄吧”，門關上了。秀蓮蹲在灶臺邊，把筐子往柴火垛深處推了推，拿麻袋蓋了兩層，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手，開始生火做飯。
傍晚收工回來，別人都在院子裡歇涼、拉閒話，她又拎著筐出去一趟。這回不走遠，就在村口往東那片荒溝裡，溝底陰涼，草藥多。她蹲在溝沿上捋到天擦黑，把當天的收穫攏進筐裡，壓在柴火垛底下。
草藥不敢在家裡曬。王桂香的鼻子靈，院子裡曬了什麼她一眼就能看見，問起來不好圓。秀蓮把草藥攤在溝邊的亂石灘上，幾塊大石頭擋著，不走近了看不見。曬乾了收回來，一捆一捆紮好，塞在柴火垛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