攢了七八天,幹茵陳一小捆,蒲公英根一小把,車前草也有,湊在一起鼓鼓囊囊的。她找了一回春霞嫂子。
那天傍晚春霞嫂子在門口剝豆子,秀蓮蹲過去幫忙,手裡掐著豆莢,低聲開了口:“嫂子,我攢了點乾草藥,想麻煩你趕集的時候幫我賣了。”
春霞嫂子剝豆子的手沒停,眼皮也沒抬:“啥草藥?”
“茵陳、蒲公英,還有一點車前草。”
“你挖的?”
“嗯。溝沿上長的。”
春霞嫂子把剝好的豆子倒進碗裡,拍了拍手,看了她一眼:“行。趕集那天我幫你帶過去,賣了錢我給你捎回來。你別往外說。”
“不說。”秀蓮站起來,把剝好的豆子端進灶屋。
春霞嫂子沒說別的,低頭繼續剝她的豆子,像是在幹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秀蓮走到灶屋門口的時候,春霞嫂子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秀蓮,你自己當心身子。”
“知道了嫂子。”
趕集後的第三天,春霞嫂子在菜園子邊碰見秀蓮,趁西下沒人,從褂子口袋裡掏出一卷毛票塞進她手裡。秀蓮接過來捏了捏,沒數,塞進褲兜裡。
“謝了嫂子。”
“別謝。”春霞嫂子的聲音低低的,“下回還有,攢夠了我再幫你賣。”
秀蓮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她把西屋門插上,坐在炕沿上把零錢掏出來捋平。一張五毛的,兩張兩毛的,還有幾張一毛的,攏在一起一塊二。她把錢疊好,掀開鞋墊,把鞋墊夾層裡的舊錢一併掏出來,她爹給的兩塊五、趕集那天偷偷塞的八毛、加上這回的一塊二,加起來西塊五。
她捏著那疊毛票看了一會兒,重新疊好,塞回鞋墊夾層,把鞋墊放平,穿上鞋踩了踩。鞋底鼓了一小塊,不走路的時候感覺不出來。
竹筐還在柴火垛底下,縫隙裡塞著幾棵沒收拾完的乾草,帶著泥土的氣味。她把竹筐往裡推了推,拿麻袋蓋嚴實了。
夜裡她坐在炕沿上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繭子硬邦邦的,虎口那道裂口又滲了一點血,她拿嘴吮了一下,鹹的。她把手擱在膝蓋上,搓了搓掌心裡洗不淨的黑泥。
院牆外頭王桂香的聲音響起來,喊她吃飯。秀蓮把鞋穿好,站起來推門出去了。堂屋裡燈己經亮了,碗筷擺好了,張娟坐在桌邊等著,王桂香正在盛糊糊,見她進來招呼了一聲:“快來,一會兒涼了。”
張娟扒著碗邊,瞟見秀蓮褲腳還沾著草屑:“嫂子天天往外跑,也不嫌累得慌。”
秀蓮坐到桌邊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糊糊比上個月稀了一些。
“我出去透透氣,成天悶在院子裡也悶得慌。”她拿筷子夾了一根鹹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張娟把碗裡的糊糊喝了大半,抹了一下嘴:“那你明兒出去也叫我一聲唄,我也想透透氣。”
“行。早上天不亮就得起,你起得來?”
張娟把剩下的半碗糊糊推開了:“天不亮?那算了。”
王桂香把張娟沒喝完的糊糊端到自己面前,幾口喝完了,碗底碰在桌面上清脆地響了一聲,目光從碗沿上方抬起來看了秀蓮一眼,又落到她褲腳沾著的那點草屑上,看了一眼,沒有開口。
飯後秀蓮去倉房拿明天要磨的玉米。掀開糧缸蓋子往裡看了一眼,玉米麵少了一截,缸底露了出來。邊上另半缸玉米粒旁邊多了半袋子麩皮,比上次見的時候鼓了一些。她伸手捏了一把麩皮攥了攥,粗糙的、碎碎的,摻在玉米麵裡能撐不少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