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黃不接的日子徹底到了。
倉房裡的玉米麵一天比一天少，缸底露出來一大截，空蕩蕩的。王桂香開始往面裡摻麩皮，頭幾天還摻得少，糊糊顏色略發暗。越往後越捨不得細糧，麩皮摻得越來越多，熬出來的糊糊發灰髮澀，稀得能清清楚楚照見碗底。
秀蓮盛飯的時候，勺子往鍋底探到底，撈上來大半是清湯，麩皮渣子沉沉壓在最底下，就只能喝一肚子白水，不得己多攪動兩下，才能撈著幾口碎渣墊底。
這天早飯，灶上貼了西塊玉米餅。
王桂香端著餅進堂屋，兩塊最大最厚實的，擺進張老實和張建民碗裡。
剩下兩塊中等的，全推給桌邊的張娟。
最後碟子裡只剩一點碎邊角，幹碎粗糙，寥寥一小撮，輕輕推到秀蓮跟前。
張娟盯著碟子，嘴裡先嘟囔一句：“娘，餅這麼少啊？我今早唸書費腦子，怕是不夠吃。”
王桂香一邊盛糊糊，一邊隨口哄她：“給你留得最多了，你年輕長身子，不比旁人。”
“你嫂子下地耐餓，少吃兩口沒事。”
秀蓮看著碟子裡的碎餅，伸手捏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玉米麵摻了粗麩皮，嚼起來喇嗓子，澀得咽都費勁。她慢慢嚼碎嚥下去，剩下的半點沒再動。
“嫂，你咋不吃了？”張娟嘴裡塞滿餅，鼓著腮幫子抬頭看她，“不好吃啊？”
“你吃吧，我不餓。”秀蓮把碟子輕輕推過去。
張娟半點不客氣，伸手把所有碎餅全攏進手心，幾口塞進嘴裡，拍掉手上渣子，端起大碗糊糊咕咚咕咚灌下肚，吃得乾乾淨淨。
王桂香剝著蒜，餘光瞥見：“本來就是給你留的。婦道人家飯量小，餓一頓兩頓扛得住。家裡重活都是你嫂子幹，正因為幹活穩當，才更要省口糧，緊著家裡頂樑柱和唸書的孩子。”
秀蓮沒辯駁，把碗底一圈刮不乾淨的麩皮渣，細細刮進嘴裡，站起身收拾碗筷。
“媽，我去地裡了。”
“去吧。”王桂香頭也不抬，順口吩咐，“晌午回來順帶掐一把蔥，菜園子長得旺，別忘。”
“嗯。”
初夏地裡燥熱逼人，玉米地該澆第三遍水了。
秀蓮提著鋤頭順著壟溝往前走，日頭首首曬在後背上，滾燙的熱氣透過粗布衣裳貼在皮肉上，悶得人發暈。
一口氣幹了兩個時辰，手心繭子磨得發燙，胳膊發酸。
早晨那點清湯稀糊糊早就消化得乾乾淨淨，胃裡空空落落，像是被掏空了一般，一陣陣發虛發慌，肚子咕嚕嚕首響。
她抬手按了按胃，蹲在壟溝邊上短暫歇了片刻，緩過那陣發暈的勁兒，立刻起身繼續幹活。
晌午地頭歇涼，全村人都扎堆躲在大槐樹下扯閒話、扇蒲扇。
秀蓮避開人群，悄悄繞到僻靜地埂邊。
溝沿上長著一片嫩生生的灰灰菜，還有貼著地皮蔓延的馬齒莧，綠油油的一片。她快速蹲下身，大把掐嫩尖、捋菜葉，全都塞進褂子口袋裡，鼓鼓囊囊揣了滿滿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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