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軍跟王桂香提這事是在三天後的傍晚。
那天張娟去鄰村串門了，張建民在學校還沒回來，張老實蹲在院牆根底下修一把舊鋤頭，鐵錘敲在鋤刃上叮叮噹噹的。
堂屋裡只有王桂香和建軍兩個人。秀蓮在灶屋裡燒水，隔著牆能聽見堂屋裡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媽，上回我跟您說的事，您再考慮考慮。”
“我考慮過了。”王桂香的聲音，“錢放我這兒最妥當，你剛回來不知道家裡開銷，柴米油鹽哪樣不要錢？你媳婦剛進門，那些人情往來她摸不清。”
“摸不清可以學。”建軍的語氣聽著不急，“媽，我在外面這一年，廠裡發工資、日常開銷、寄錢回來，都是我自己理的。我不是不懂錢的人。秀蓮在家幹活一年，連買個針線都要跟您張嘴，我自己看著心裡過不去。”
王桂香沉默了一會兒。秀蓮在灶屋裡聽見水壺蓋被熱氣頂得跳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爐火照著她的側臉。
“那你說說，你想咋辦？”
“往後寄回來的錢，整的還放您那兒，零碎的小額匯款，還有人情往來的錢，讓秀蓮經手。日常開銷她來管，您那邊攢大的，她這邊過小的。”
“多大的算大？多大的算小？”
“二十以上的存您那兒，二十以下的秀蓮管。人情來往、買鹽買油買針線，這些零碎的讓她經手。”
王桂香的沒說話，秀蓮聽見她站起來走動了兩步，又坐回去了。“建軍，你這話說得好聽。二十以下讓媳婦管，那日子長了，她手裡攥的就不是二十了。你信她，我信不過。”
“媽，秀蓮不是亂花錢的人。她是啥樣的人，您也看了快一年了。”
“我看了一年，我知道她能幹。但能幹和會管錢是兩碼事。”
“不讓她管，她永遠學不會。”建軍的語氣還是不急不慢的，“媽，我不是不信任您，我是想讓秀蓮在這個家裡有她自己的位置。她幹活有我的一份，管錢也該有我的一份。”
秀蓮把水壺從灶上端下來，灌進暖水瓶裡。堂屋那邊安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王桂香不會再接話了。然後她聽見王桂香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建軍，你是我兒子，我養了你二十多年。你出去一年，回來跟我說這些話，你知道我心裡啥滋味？”
“媽，您心裡啥滋味我知道。可我說的都是實話，也是正理。”
又沉默了一會兒。王桂香的聲音再次響起來，“行。你話說到這份上了，我攔著也沒意思。二十以下的零碎錢，你媳婦管。大的還是我收著。”
秀蓮站在灶屋裡，手裡攥著暖水瓶的塞子沒蓋上，熱汽從瓶口冒出來燻在她手上。
建軍站起來，從堂屋走到灶屋門口，在門口站了一下。秀蓮背對著他，正把暖水瓶的塞子蓋上。
“聽見了？”他問。
“聽見了。”
“以後錢你管。不多，但日常夠用。”
秀蓮把暖水瓶放好，轉過身來看著他。灶屋裡的光暗，他的臉在門口透進來的光裡被勾出一道亮邊，眼睛看著她。她點了點頭。
隔日建軍去鄉上郵局取了一筆匯款。回來的路上他路過供銷社，扯了一卷新布頭，又買了一包紅糖，包在舊報紙裡帶回家。進了院門他把報紙包擱在灶臺上，說了一句：“你的。”
秀蓮開啟，裡面是布頭和紅糖。她看了一眼，把布頭疊好放進西屋櫃子裡，紅糖收進碗櫥。她沒問他花了多少錢，他也沒說。
晚飯後建軍在堂屋跟王桂香算了一筆秋糧的賬。王桂香坐在燈底下，手指頭扒拉著算盤珠子，嘴裡唸叨著玉米賣了多少錢、大豆賣了多少錢、公糧交了多少錢。秀蓮站在灶屋門口聽著，建軍回頭看了她一眼，招了一下手，她走過去站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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