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灶膛裡的火己經燒旺了。秀蓮蹲在灶臺前攪糊糊，鍋裡的玉米麵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氣撲在臉上暖烘烘的。
建軍從西屋出來，在院子裡站了一下，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他站在灶屋門口看著秀蓮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走進來。
“我來添柴。”他蹲下來從她手裡接過燒火棍，笨手笨腳地往灶膛裡塞了一根柴，火苗被壓了一下又竄上來。
秀蓮看了他一眼：“你會燒？”
“學。”他拿火棍撥了撥柴火，火星濺出來落在灶臺上，他趕緊拍了兩下。
堂屋裡王桂香在擺桌子碗筷，喊了一聲：“建軍，吃飯了。”
早飯端上桌，雜麵饃、玉米糊糊、一碟鹹菜絲。王桂香坐在上首，把饃筐往建軍那邊推了推：“多吃點，你在南邊吃不飽。”
建軍拿了一個饃掰開，沒急著往自己嘴裡送，先把半個放在秀蓮面前的碗沿上，筷子碰了一下碗沿，丁一聲輕響。
王桂香夾了鹹菜絲放進了自己碗裡，臉上看不出什麼變化，嘴角那條線往下沉了沉。
張娟埋頭喝糊糊，張建民吃完飯碗一推，拎著書包跑了。張老實蹲在門檻上，把最後一口饃塞進嘴裡嚼了嚥下去，站起來拿了鋤頭往外走。
建軍把碗裡的糊糊喝完，開口了：“媽，有件事我想跟您說。”
王桂香正在收碗：“啥事？”
“今年秋收之前寄回來的那些錢，一百二十塊。我走之前跟您說過的，那錢留著家裡開銷和給秀蓮日常用的。”
王桂香把碗放下來，重新坐回凳子上，“咋了？錢我收得好好的，一分沒少。”
“我知道您沒少。”建軍的語氣還行，跟平時不太一樣，“以後寄回來的錢，一半您收著，另一半我給秀蓮。家裡日常開銷和地裡用的，該出的您從您那兒出，秀蓮那邊她自己安排。”
堂屋裡靜了。秀蓮坐在桌子最邊上，手裡還端著半碗糊糊沒喝完，碗沿抵著下唇沒有動。
“建軍，你這話什麼意思？怕你媽貪你的錢？”
“我不是那個意思。”建軍的喉嚨動了一下，“秀蓮在家一年，地裡的活灶上的活全是一個人，秋收那麼忙她一個人頂下來的。她手裡連個日常花銷的錢都沒有，買個針線都要跟您張嘴。這說不過去。”
王桂香目光從建軍臉上移到秀蓮臉上，秀蓮低著頭端著碗，臉上沒什麼表情，碗裡半碗糊糊一動沒動。
“建軍，你出去一年，眼界高了，回來就學會跟媽算賬了。”王桂香的聲音提高了，“這個家我管了一輩子，誰手裡有錢誰手裡沒錢我心裡有數。你媳婦剛進門，有些事急不得。”
“媽，我沒跟您算賬。”建軍的聲音還是沒變，“我是在跟您商量。以後錢怎麼分，咱們定個規矩。”
張娟坐在旁邊，嘴裡的饃還沒咽完，鼓著腮幫子看了看她哥又看了看她媽。
王桂香站起來，把摞好的碗端進灶屋去了。水聲嘩啦響起來，建軍坐在原地沒動，手指頭在桌面上慢慢畫了兩道，畫完了又抹平了。
秀蓮把碗裡的糊糊喝完，站起來收了建軍面前的空碗，端進灶屋。王桂香背對著她洗碗，水聲嘩嘩的。秀蓮把碗放在灶臺上，在旁邊站了會，轉身出去了。
上午建軍把西屋的炕蓆掀開曬了曬。他蹲在院子裡搓被面的時候，秀蓮從井臺打水回來，路過他身邊，他抬頭說了句：“秀蓮，晚上我去跟媽再說說。”
“不急。”秀蓮把水桶擱在灶臺邊上，“你剛回來，別一下把人惹急了。”
建軍抬頭看著她：“你怕我惹急她？”
“我不怕。”秀蓮站在灶屋門口，手裡還攥著水桶的提手，“我是說，有些事急不來。你媽管了一輩子家，讓她一下子鬆手，她不習慣。你說了，她知道了，往後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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