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的燈吹了快一個時辰了。院子裡的風聲一陣緊一陣松,老槐樹的枯枝在屋簷上蹭來蹭去,刷拉,刷拉,像是有人在院子裡慢慢走動。
秀蓮側躺著面朝牆,眼睛睜著,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
建軍的呼吸一首很輕,偶爾翻一下身,被子窸窣響一聲又靜下來。
又過了很久,她聽見他長長嘆了口氣,輕輕的,像是憋了一整天終於漏出來了。
“秀蓮。”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語。
“嗯。”
“你睡著了?”
“沒有。”
沉默了一會兒。她聽見他翻了個身面朝著她這邊,被子摩擦的聲音在黑暗裡格外清晰。她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後背上,隔著被子,她能感覺到。
“秀蓮,我回來這兩天……我看你話少。跟以前不一樣了。”
秀蓮沒動,面朝著牆,“一年沒見了,話少也正常。”
“我不是那個意思。”建軍停頓了一下,“我是覺得你心裡有事。你以前幹活也會哼個調子什麼的,現在整天不怎麼出聲。我走這一年……你到底咋過的?”
秀蓮把臉從牆上轉過來,平躺著,看著頭頂看不見的橫樑。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
“你走的第二天,你媽就把家裡的帳全接過去了。雞蛋賣了多少錢我不知道,糧食賣了多少錢我不知道,你寄回來的錢我也只知道有個數。秋收之前口糧緊了一陣子,你媽往糊糊裡摻麩皮,摻得越來越多。你爹吃餅,娟兒也吃餅,我喝稀的。”
建軍沒有說話。她聽見他攥了一下被角。
“有一回娟兒餅沒吃完撂在桌上,我想拿來吃,你媽收走了,說留著給你爹下頓吃。我後半晌在地裡幹活餓得心慌,挖了把灰灰菜塞進嘴裡生嚼,嚼完了灌了兩口涼水,接著幹。”
“秀蓮…”
“你先聽我說完。”她的聲音還是平的,
“秋收的時候我一個人下了五畝玉米,兩壟大豆,一片高粱。你爹腰不好,幹一會兒就要歇,你媽不下地,娟兒掰了兩壟就喊手疼。我割了一個禮拜的玉米,胳膊上全是玉米葉子拉的印子,到現在還有疤。你摸摸。”
她沒有伸手,但建軍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猶豫了一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又縮回去了。
“你姐回來住了兩天,說我在井臺上跟人頂嘴不對,說我不該跟你媽爭匯款。娟兒在中間傳話,一件小事能傳成三件,滿村的人都在看熱鬧。我幹活幹到天黑透了往回走,路過村口聽見人家說我是牛是馬是拉磨的,連個名字都不配。”
“誰說的?”建軍的聲音忽然重了。
“誰說的不重要。人家說的都是實話,在你媽眼裡我就是幹活的。在你姐眼裡我是外人。在你妹眼裡我是搶她東西的。你寄回來的那些錢,我連面都沒見著。建軍,我嫁過來快一年了,我乾的活不比誰少,可我手裡有什麼?”
她把話說完,停了一下,補了最後一句:“你姐說你是修了幾輩子的福才娶了我,可這福我自己感覺不著。”
西屋裡徹底安靜了。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的聲響更清晰了,細細的一縷,涼絲絲地貼著地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