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硬。村口的老楊樹光禿禿地戳著天，樹底下站了七八個人，嘰嘰喳喳地往土路那頭張望。張建軍要回來了，劉老西傳過話，今兒下午到鎮上的長途車。
秀蓮站在人群最外頭，穿著一件灰棉襖，袖口磨了毛邊。她沒往前擠，站在樹根邊上，手揣在袖筒裡，看著土路伸出去的方向。風灌進領口，她縮了一下脖子。
張娟站在她前頭，時不時踮起腳尖看，嘴裡唸叨著：“咋還不來……”
張燕也來了，站在王桂香旁邊，跟旁邊的人搭話：“我弟出去一年了，可算回來了。”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嬸子接了話，“你弟在南邊掙錢，回來肯定帶了不少。”
張燕笑了一聲，沒接這句。
土路盡頭出現了一個人影。灰撲撲的，揹著一個大編織袋，一步一步往這邊走。
走近了，能看見那張臉了，黑了，瘦了，顴骨比走的時候高了些，下巴上長了一層胡茬。
“來了來了！”張娟先喊了一聲，往前跑了幾步。
張建軍也看見了她們，腳步快了些。他走到人群跟前，先叫了一聲“媽”。
王桂香點了點頭：“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又叫“姐”，叫“娟兒”，最後看了秀蓮。
秀蓮站在老楊樹底下，看著他，他嘴唇動了一下，叫了一聲：“秀蓮。”
“回來了。”秀蓮說。
他點了點頭。旁邊的人己經開始張羅著幫忙拎東西了，張娟一把搶過他手裡的編織袋，嚷嚷著“哥我幫你拿”，張燕在旁邊笑，王桂香轉身往家走，嘴裡說著“快回去，鍋裡煮了面”。
建軍被人群裹著往前走了。秀蓮跟在最後面，隔著幾步遠，看著他被張娟和張燕夾在中間往前走，穿著那件走了時候穿出去的藍布褂子，磨得更舊了，左邊的袖口裂了一條縫，白色的線頭露在外面。
院子裡比平時熱鬧。
張娟一首喊著“哥你瘦了”，張燕在灶屋幫忙燒火，王桂香張羅著盛面。
灶臺上的鍋裡煮著寬麵條，臥了兩個荷包蛋，蔥花撒了一層，香氣騰騰地往外冒。建軍坐在堂屋桌邊，面前擱著一大碗麵，熱氣撲在他臉上。
“快吃，趁熱。”王桂香拉了條凳子坐在旁邊。
建軍端起碗，筷子挑了一口面送進嘴裡，說了一句：“還是家裡的面好吃。”
王桂香笑了一聲：“南邊吃不慣吧？”
“吃不慣。天天米飯。”
張娟坐在他對面，手撐著下巴看他吃：“哥，你在南邊到底掙了多少錢？”
建軍看了一眼王桂香，嘴裡含著面，含含糊糊說了句：“還行。”
“到底多少嘛？”
“娟兒，讓你哥先把飯吃完。”王桂香攔了一句，張娟嘴癟了一下不問了。
秀蓮坐在灶屋門口擇蔥，手裡的蔥一根根掐掉根鬚，掐完了放進水盆裡泡著。灶臺上的碗筷還沒收，鍋裡的麵湯還溫著，她站起來把鍋端下來洗了，水聲嘩啦嘩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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