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過後，河沿村的風變了方向。從塬上灌下來的風乾了、硬了，吹在臉上喇得慌。地裡的莊稼收完了，秸稈拉回來碼在院牆外頭堆成垛，地裡光禿禿的黃茬子伸到天邊上。村裡人閒下來了，白天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晚上貓在屋裡不出門。
秋收時那股熱火朝天的勁頭散了，日子像是被人抽了一口氣，塌下來，變得又懶又慢。村口的大楊樹葉子落光了，枝丫光禿禿地戳在天上，曬乾了的豆秸堆在牆根底下，風一吹碎葉子貼著地面打旋。
秀蓮蹲在灶屋門口搓玉米，兩隻玉米棒子對著蹭，玉米粒嘩嘩地掉進筐裡。手指頭凍得有點僵，搓一會兒就停下來哈一口氣，搓搓手指頭再繼續。
隔壁王嬸端著一碗熱水路過院門口，看見她蹲著搓玉米，站住了搭話：“秀蓮，你們家莊稼都收完了？”
“收完了。”
“那就好，秋收累壞了。”王嬸喝了一口水，“我聽我家那口子說，村東頭老劉家兒子昨兒回來了，帶了二百多塊錢，他媳婦笑得嘴都合不攏。”
秀蓮搓玉米的手沒停：“是嗎。建軍也快回來了。”
“快了快了，村裡出去的那批都該動身了。”王嬸端著碗走了，腳步聲在土路上遠了。
秀蓮低頭繼續搓玉米。手指頭搓得發熱，玉米粒在筐底越積越多，黃澄澄地堆成一小堆。
張娟從東屋出來，身上裹著一件厚棉襖，袖口長得蓋住了手指頭。
她蹲在秀蓮旁邊看了一會兒，也不幫忙，嘴先開了：“嫂子，你說我哥今年能帶多少錢回來？秋收前那封信說廠裡效益還行。”
“他沒說多少。”
張娟嘴裡嚼著什麼，含含糊糊的：“肯定不少。我聽說老劉家兒子帶回來二百多呢。我哥幹活比他實在，肯定比他多。”
秀蓮沒接話。張娟蹲著沒動，又開口了：“嫂子，到時候錢到了你可別…”
“別什麼？”
張娟把嘴裡那口東西嚥了，聲音低了半截：“沒啥。我就是說，錢到了讓娘收著，你別亂花。”
秀蓮搓玉米的手停了，把手裡的兩根玉米棒子放下來，轉頭看了張娟一眼。“娟兒，你哥的錢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也沒說要亂花。該存存該用用，我心裡有數。”
張娟被她看了一眼，嘴撇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回東屋去了。
過了兩天，張燕又回孃家了。這回沒帶包袱，空著手來的，進門喊了一聲“媽”就鑽進了堂屋。
秀蓮正在灶屋燒水，聽見堂屋裡母女三個人說話的聲音，
“……建軍快回來了吧？”張燕的聲音。
“信上說快了。”王桂香的聲音。
“媽，建軍這一年在南邊，可沒少掙吧？你們家今年收成又好，這日子可越來越寬裕了。”張燕的語調帶著點笑意，“建民唸書也得花不少錢，往後蓋房娶媳婦更是大頭，你們可得早做打算。”
“你操這些心幹啥？”王桂香的聲音裡聽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建軍掙的錢我給他攢著，該花的時候花。你管好你自己那一攤就行。”
“我就是問問嘛。”張燕的聲音軟下來了，“我婆婆那邊又找我要錢買肥料，我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媽你要是手頭寬裕…”
“你少來。”王桂香打斷了她，“我手頭也不寬裕。剛收的秋糧還沒賣，錢還沒到手呢。”
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又響起了張娟的說話聲，低低的，聽不清內容。
秀蓮把水燒開了灌進暖水瓶裡，端著暖水瓶走進堂屋。母女三個人的話頭隨著她的腳步聲就停了。張娟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張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王桂香低頭補一件舊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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