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河沿村像被擰緊了發條。地裡的玉米棒子垂著腦袋，黃葉子嘩啦啦響。大豆莢鼓起來了，豆粒撐得莢皮繃著，一碰就裂。高粱穗子紅了，沉甸甸地彎著頭。全村人天不亮就下地，鐮刀聲、板車軲轆聲、吆喝聲混在一起，從早響到晚。
秀蓮天沒亮就起了。灶膛的火點著，糊糊熬了一鍋，餅子貼了半筐。她把鐮刀磨了一遍別在腰後，草帽扣上，推了板車出門。
張家五畝玉米、兩壟大豆、一片高粱，全指著這幾天收完。張老實腰不好，蹲一會兒就得站起來揉半天。王桂香在場院上守著曬糧，不下地。張建民上學，放學才來搭把手。張娟掰了兩壟玉米就喊手疼，縮到樹蔭底下去了。
秀蓮鑽進玉米地就沒出來過。玉米稈比她高，鑽進去看不見人，只聽見鐮刀割稈子的咔嚓聲，一茬接一茬，不停地響。她左手攥住稈子，右手貼著根一割，咔嚓倒一根，往旁邊一放。手心裡全是汗，玉米葉子拉在胳膊上劃了一道道紅印子，汗一浸沙沙地疼，她沒停。
一壟割到頭，她首起腰喘口氣，把割倒的玉米稈攏成捆，抱到地頭的板車上。一捆玉米稈壓在肩膀上，穗子戳著後脖頸，她偏著頭扛過去，扔上車，又鑽回地裡。
隔壁地塊的趙嬸首起腰歇氣，看著秀蓮一個人在地裡來回跑，割得比男人還快。她跟旁邊的人說：“張家這媳婦真是不含糊，建軍不在家，地裡的活一點沒落下。”
旁邊的人接話：“可不是嘛。你看她割那壟玉米，連歇都沒歇。”
趙嬸沒接話，看了好一會兒，彎腰繼續幹自己的活了。
玉米掰完了，又該割大豆了。大豆稈子硬實，鐮刀割下去韌勁兒大，一刀下去得帶點力氣才斷。秀蓮弓著腰一把一把割，割夠一抱就攏成捆，拿草繩紮緊了，碼在板車上。幹了一上午，手指頭上磨出了水泡，泡磨破了，她撕了片布條纏上，接著幹。
日頭最毒的時候，趙嬸端著一碗水從自家地頭走過來，放在田埂上，衝秀蓮喊了一聲：“秀蓮，喝口水。”
秀蓮首起腰，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走過來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水是溫的，她嚥下去，把碗還給趙嬸：“謝了嬸子。”
趙嬸看著她滿臉的汗和胳膊上的紅印子，嘴動了一下，話到嘴邊拐了個彎：“你歇會兒，不差這一時半刻的。”
“不歇了，下午還有一壟大豆。”秀蓮彎腰又鑽進地裡了。趙嬸端著空碗站在田埂上看著她被豆稈吞沒的背影，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了。
高粱最難收。穗子高，得仰著頭才能看清哪一穗熟透了。秀蓮拿鐮刀把穗子一個一個割下來，紮成小把碼在筐裡。高粱稈子留著砍了曬乾，冬天編席子、編笤帚用。她割了一下午高粱穗子，脖子仰得痠疼，手指頭被高粱葉刮出一道道細口子。
傍晚板車拉回場院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秀蓮推著滿車糧食，弓著腰頂在車把上，腿蹬著地一步一步往前送。路過村口，幾個納涼的婦人坐在石墩上嘮嗑，看見她推著滿車糧食從面前過，話頭停了一下，目光跟著車軲轆走了一路。
“張家這媳婦……”
“你看她肩膀上的壓痕，布袋壓的。”
“建軍真是修了幾輩子的福。”
秀蓮沒停，推著板車過去了。車軲轆吱嘎吱嘎的聲響拖了一路。
場院上攤了滿地糧食。玉米碼成堆，大豆鋪了半場，高粱穗子紮成把立在牆根底下。王桂香正坐在馬紮上拿棍子趕麻雀，看見秀蓮推車過來，她站起來幫著卸車，手指頭碰了一下秀蓮的肩膀，溼的，全是汗。王桂香的手縮了一下，什麼也沒說，低頭繼續碼糧食。
張老實過來搭手，搬了兩趟就喘不上氣了，拄著膝蓋蹲在場院邊上歇著。張娟坐在場院邊上的草垛底下剝豆子，剝了半碗就不動了，秀蓮從她面前走過去的時候，張娟抬頭看了一眼，又把頭低下去了。
卸完車天己經黑透了。秀蓮把板車推到牆根靠好，去井臺打水洗了把臉。水涼，激得她打了激靈，彎腰的時候後背酸得首不起來，拿拳頭捶了兩下，又站首了。
回家吃飯的時候桌上一人一碗糊糊，一碟鹹菜。王桂香掀開籠布，裡面還有兩個雜麵饃，她拿了兩個放在碟子裡，往秀蓮那邊推了推。“吃吧，今天累壞了。”
秀蓮看了一眼那個碟子，伸手拿了一個饃掰開，慢慢嚼著。饃涼了，有點硬，她一口一口嚼碎了嚥下去。
吃完飯她去倉房裝明天要交的公糧。布袋一個三十斤，她一個一個裝滿扎口碼到牆角。碼到第三個的時候肩膀酸得抬不起來，她蹲在地上歇了歇，後背靠著糧袋，喘了幾口氣。倉房裡的糧食堆了半屋子高，玉米、大豆、高粱穗子，滿得沒處下腳。她靠著糧袋坐了一會兒，伸手摸了一下旁邊的麻袋，裡面的玉米粒隔著布硌著她掌心，硬硬的。
第二天一早她拉著公糧去鄉上。車重，坡路爬得慢，她一截一截地推。路過的人都看見她了，一個年輕媳婦，拉著滿車公糧，弓著背在坡上一點一點往上挪。
交完糧往回走的時候碰見了劉會計。劉會計騎腳踏車從鄉上回村，看見她空板車往回推，剎住車下來：“秀蓮，你一個人拉去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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