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軍的呼吸聲變了,比方才短促了些,一呼一吸之間帶著細微的顫抖,像是喉嚨裡壓著什麼。
她沒轉頭看,她聽得出來。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寫信告訴你?”秀蓮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你隔著幾百里,告訴你你能咋辦?你在廠裡幹活,我在這邊受委屈,說了你分心,不說我自己扛。我選了不說。”
建軍沉默了很久。風又大了一些,把院子裡的什麼東西吹倒了,哐當響了一聲,兩個人誰都沒動。
“秀蓮,”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一個人受了這麼多。我走的時候你說你能扛,我就真的以為你能扛。我……我是個混蛋。”
“你不混蛋。”秀蓮的聲音不大,“你只是不在家。不在家的人看不見家裡的事。你在南邊幹活也苦,我寫信都報平安,你也就以為真的平安了。”
建軍沒有說話。
她聽見他吸了一下鼻子,過了很久,他低聲說:“我帶來的那塊布,是我在鎮上挑的。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就看著顏色不扎眼,想著你穿應該合適。”
“嗯。”
“秀蓮,”他叫她名字的時候聲音更低了,“以後的錢,寄回來咱們兩個商量著用。不讓我媽一個人管著。你受苦了,我都知道了。”
秀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黑暗裡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面朝著她這邊,肩膀微微塌著,像是不敢靠太近。
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還帶著剛才那種短促的抖動,一下一下的,像是還沒平復。
“睡吧。明天還有活。”
她沒有回頭看他,但她聽見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一些。過了好一會兒,他在黑暗裡說了句什麼,聲音太低,她沒聽清。
又過了很久,她聽見他翻了個身,被子窸窣響了一聲,然後不動了。
他的呼吸漸漸均勻下來,像是真的睡著了,又像是怕吵到她。
月亮在窗外移了一截,窗紙上的白光挪了個位置。風小了,院子裡的動靜慢慢靜下去,整個村子都沉進夜裡。
天亮還早。雞還沒叫,灶膛裡的火還等著她去點,豬圈裡的豬還等著她去喂,院子裡的地還等著她去掃。
但這一會兒,她躺在這片黑暗裡聽著身後的呼吸聲,均勻的、安穩的,像是這大半年來的頭一回。
她翻了個身,面朝著他那邊。隔著一床疊好的棉被,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起伏,輕輕的。
夜還長。天亮之前,風又颳了一陣,把院門吹得響了兩聲,又靜下去了。西屋裡的兩個人各自躺著,呼吸都均勻,像是都睡了,又像是都在等天亮。
雞叫了頭遍的時候,窗紙泛了青灰色。秀蓮睜開眼,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建軍還睡著,臉朝著她這邊,眉手搭在被子外面。
她看了一會兒,輕輕坐起來穿衣裳。
她推開西屋門走出去。灶膛裡的火還涼著,她蹲下來點火,火苗竄起來映在她臉上。她拿燒火棍撥了撥柴火,火光照亮了半個灶屋。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