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悶熱,院子裡的老槐樹垂著葉子一動不動。秀蓮蹲在灶臺邊刷碗,碗沿碰碗沿叮噹響,水花濺在案板上洇溼了一小片。豬圈裡的豬在牆根底下哼哼著拱土,半下午的困勁兒裹著熱氣趴在院子裡。
隔壁王嬸隔著牆頭跟誰在說話,風把話送過來:“……聽說村東頭老劉家兒子寄回來八十塊,他媳婦總算見著錢了……”
另一個聲音接了一句:“人家那是寄給媳婦的,不是寄給老孃的。咱村有幾個男人把工錢寄給老婆的?不都叫婆婆收走了。”
王嬸笑了一聲:“也是。兒子掙的錢,老孃收著天經地義,媳婦哪輪得上——”
後面的話聽不清了。秀蓮把手裡的碗在水裡涮了兩遍,碼進碗架,擦了擦手,臉上的表情沒變。
村口那邊傳來腳踏車鈴鐺聲。丁零零的,在悶熱的午後格外刺耳。秀蓮正把豬食桶拎到豬圈邊,聽見那鈴鐺聲由遠及近地響過來,在院門口停住了。
“張家!張建軍匯款!”郵遞員的聲音隔著院牆喊進來。
秀蓮手裡的瓢頓了一下,豬食滴在鞋面上。她還沒走出豬圈,堂屋的門己經開了。王桂香從門檻上跨出來,幾步搶到院門口。腰上那串鑰匙噹啷響著,她的聲音壓過了郵遞員的話筒:“來了來了!我收我收!”
秀蓮從豬圈走出來的時候,王桂香己經站在院門口了。郵遞員跨在腳踏車上,從郵包裡抽出一張單子遞過來:“張建軍寄的,一百二十塊,家裡人籤個字。”
“我籤。”王桂香伸手接過單子和筆,彎腰趴在腳踏車座墊上簽字,郵遞員從包裡數出一沓錢遞過來,王桂香接過來當面數了一遍,捻出清脆的聲響。數完了她把錢疊好往褂子口袋裡一揣,拍了拍口袋,轉身往院裡走。
“媽。”秀蓮開了口。
王桂香步子停了一下,側過身來看她。太陽曬著院子裡,兩個人隔著幾步遠,中間是青磚地上一道細長的日光。
“建軍的錢,寄回來了?”
“寄回來了。”王桂香的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一百二。”
“錢您先收著,家裡開銷該從裡頭出的,您跟我說一聲就行。”
王桂香看著秀蓮,“秀蓮,這家裡的錢,我收著最妥當。建軍的錢就是張家的錢,我替他管著,該花的地方我自然會花。存起來給家裡急用、給建民唸書攢學費、往後家裡蓋房娶媳婦,哪個不用錢?”
“媽,我知道您是為家好。”秀蓮的聲音不大,站在院子中間曬太陽,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可建軍是我男人,他寄回來的錢,我總該知道個來去。”
“你知道了又能咋的?”王桂香把兩隻手交握在身前,“錢放在我這兒,丟不了、花不糟。你剛進門,有些事還不懂。家裡花錢的地方多,不能手裡有幾個子兒就亂散。”
秀蓮看著她,沒急著接話。太陽曬得她後頸發燙,圍裙上那塊水漬幹了一小塊,留下一個淺色的印子。
“媽,我沒想亂花錢。我就是覺得——建軍在外頭幹活不容易,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掙回來的錢,寄到家了,我總該知道寄了多少、花在哪了。”
王桂香臉上的笑容收了,語氣裡添了些防備還是什麼:“秀蓮,你這話什麼意思?怕我貪了你們大房的錢?”
“我沒那個意思。”秀蓮的態度不變,“我就是說,家裡花錢的事,得有數。”
院門口有人探了探頭。隔壁王嬸端著個空碗過來借鹽,走到門口恰好聽見後半截話,站在門檻外面沒進來,嘴上先開了腔:“喲,建軍寄錢回來了?桂香嫂子,這是好事兒啊,多少?”
“一百二。”王桂香轉過頭應了一聲。
“一百二!”王嬸嗓門亮了一下,“不少了!比老劉家兒子還多。桂香嫂子你可收好了,這錢往後用處大著呢。”
“可不是嘛。”王桂香接過王嬸手裡的空碗,轉身進灶屋給她舀鹽,聲音從灶屋裡傳出來,“建民唸書要錢,往後娶媳婦蓋房也要錢,哪樣不得提前攢著?我替他們存著,省得到時候抓瞎。”
王嬸接了鹽碗,站在院子裡沒急著走,目光在秀蓮身上停了一下,又轉開了。“秀蓮,你男人掙這麼多錢,你跟著享福了。”她說了這麼一句,端著碗走了。出了院門走了幾步,碰見隔壁另一個婦人,兩個人湊在一起說話,。
天還熱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還是不動。她站在灶屋門口往堂屋那邊看了一眼,門簾垂著,裡面隱約有人影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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