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日頭毒，曬得場院上的麥稈噼啪作響。
全村都忙著夏收尾巴，打穀場上揚場的揚場、篩麥的篩麥，麥糠被風捲起來滿天飛，落在人頭上肩膀上，一層黃濛濛的粉。
張家場院堆著高高的麥垛，鐮刀收過的麥子曬了三日，乾透了，麥穗一碰就掉粒。
天沒亮秀蓮就起了。她到場院上的時候露水還沒退，麥垛底下一圈溼印子。
她把塑膠布掀開，拿木耙把頂層的麥子翻了一遍，讓底下的潮氣散出來。木耙在麥粒上劃過，嘩啦嘩啦的聲響在清早的場院上傳出老遠。
張老實拎著布袋過來的時候日頭己經三竿高了。他彎腰把散落在地上的麥穗拾進筐裡，拾一會兒就要拄著膝蓋歇一歇，後背的衣裳汗溼了一片，貼在身上。
張娟過來的時候太陽更毒了，她捂著鼻子抱怨麥糠嗆人，在場院邊上蹲了一會兒，拿掃帚掃了一小堆麥粒就算交了差。
王桂香坐在場院邊的樹蔭底下看場，手裡拿根棍子時不時朝偷食的麻雀揮一下。她看著秀蓮一個人在場上忙，翻場、揚麥、把曬乾的麥子一袋袋裝好，碼在板車上。
“秀蓮，”王桂香在樹底下喊她，“把那幾袋先拉回倉房，別堆在場上過夜，怕下雨。”
“嗯。”
秀蓮把最後一袋糧食紮好口，彎腰往肩膀上一扛。布袋沉，壓在肩膀上陷下去一截，她咬了一下牙站起來，扛著布袋往板車那邊走。
一袋扛完又扛一袋，一共扛了六袋，肩膀壓得又酸又麻。她拿手揉了一下肩膀，指頭按上去隔著衣裳能摸到一道深深的壓痕，紅印子，熱乎乎的。
板車拉回院裡，秀蓮把糧食卸進倉房。倉房裡原先空了半截的糧缸又滿了，新麥粒黃澄澄的，倒進缸裡嘩啦啦響，碾碎了能聞見新麥的清香。
她把最後一袋倒完，拿缸蓋蓋上，手指頭在缸沿上摸了一下，光溜溜的陶面，被新麥的熱氣焐得溫溫的。
“糧食都收好了？”王桂香從堂屋出來問。
“收好了。”
“行了，過來吃飯。”
堂屋桌上擺了一籠饃。白麵饃蒸得蓬蓬的，個個拳頭大小，冒著白汽，面上點了一點紅曲，是夏收之後第一頓好面。
王桂香把籠蓋掀開的時候香氣騰了滿屋子，張娟湊過來伸手要拿，被王桂香拍了一下手背：“等會兒。”
王桂香先拿了兩隻白麵饃遞給張老實，又拿了一隻遞給張建民，張娟也跟著分了一隻。她伸手拿了最後一隻要放進自己碗裡的時候，看了看秀蓮，然後那隻白麵饃放進了自己碗裡，又伸手從籠屜邊上拿了兩個雜麵饃，遞了一個給秀蓮。
“新麥打下來第一頓，你嚐嚐。白麵不多，先緊著你爹和建民吃。”
秀蓮接了那個雜麵饃。掰開看，裡面摻了高粱面，顏色發暗，聞著有一股粗糧的澀香。她咬了一口，嚼了嚥下去，沒說話，又咬了一口。
張娟坐在她對面，手裡的白麵饃己經咬了一大口，鼓著腮幫子嚼，看看秀蓮手裡的雜麵饃，又低下去喝她的糊糊。張建民不聲不響地把白麵饃掰成小塊泡進湯裡，吃得專注，沒看任何人。
秀蓮把自己那份雜麵饃吃完了，又喝了一碗稀湯。碗底沉了一點渣子，她拿勺子颳了兩下刮進嘴裡，把碗收起來端進灶屋。
王桂香在堂屋招呼：“吃完歇會兒，下午再把場上剩下的麥糠攏一攏。”
“嗯。”
秀蓮蹲在灶臺前洗碗，水聲嘩啦嘩啦的。隔壁王嬸從院門口路過，看見院子裡攤著的麥粒和秀蓮蹲在灶屋門口的背影，在門口停了一下，跟旁邊的趙嬸說了一句：“張家今年收成不錯，新麥都入倉了。”
趙嬸的聲音接過來：“可不嘛。我看大房那個媳婦，一天到晚沒歇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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