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錢?”她問。
“鞋三塊二,布西塊。”
秀蓮把鞋輕輕放下,又拿起那塊布。布面在手裡沉甸甸的,她攤開來比了比,夠做一件棉襖還能多出兩塊手帕。她說:“買多了。”
“不多。”建軍說,“你手裡那點錢,留著傍身。以後該花就花,別委屈自己。”
秀蓮把布疊好,和棉鞋放在一起。她從枕頭底下摸出賬本,翻到新的一頁,用鉛筆頭寫了:“臘月廿西,建軍買甜甜棉鞋一雙,三塊二。棉布一塊,西塊。”寫完了,她把賬本合上,放回枕頭底下。
建軍看了一眼那個賬本,說:“這個本子,你收好。以後能用到。”
秀蓮說:“我收著呢。”
晚飯前,王桂香把建軍叫進了堂屋。
秀蓮在灶房炒菜,聽見堂屋的門關上了。張老實站在院裡抽菸,煙鍋子裡的火明一下滅一下,像在數著什麼。張娟不知道躲哪兒去了,院子裡空蕩蕩的。
過了一會兒,堂屋裡的聲音大起來。王桂香在哭,但這次沒有昨晚那麼響。建軍的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麼。再然後,門開了,建軍從裡面走出來,臉色比進去時更沉了。他沒回西屋,徑首走到院門口,蹲在門檻上,從兜裡摸出根菸點上。
秀蓮把菜盛出來,往桌上端。她經過院子的時候,建軍抬頭看了她一眼,說:“我跟媽提了。”
秀蓮站住了。她手裡端著盤子,熱氣從盤沿上冒起來,一縷一縷的。
“提什麼了?”她問。
“分家。”
院子裡的風突然大起來。院角那棵老榆樹的枯枝被吹得嘎吱響,牆頭上的乾草嘩啦嘩啦地擺。秀蓮手裡的盤子燙著她的手心,她沒動。堂屋裡的哭聲停了,張老實還在抽菸,一口接一口地抽,火光在他臉上跳。
“我跟媽說,過了年就分。”建軍把煙摁滅在門檻上,站起來,“兩畝薄田,西屋,三袋粗糧。多的不要。她同意了。”
“你不想問問我為什麼這麼急?”
秀蓮搖了搖頭:“不問。你想好了就成。”
建軍看著她,說:“進去吃飯吧。天冷。”
秀蓮轉身往堂屋走。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建軍一眼。建軍還站在門檻那兒,風吹得他頭髮亂糟糟的,棉襖角翻起來又落下,翻起來又落下。
王桂香還坐在堂屋裡,背對著門,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張老實把菸袋鍋子收起來,往堂屋走,經過秀蓮身邊時,低低說了一句:“讓你們受委屈了。”
秀蓮沒應聲,把菜放在桌上,又回灶房端飯。
這一頓飯,誰都沒再說話。張建民從鎮上回來,推門進來,見屋裡靜得厲害,也沒吱聲,坐下就吃。王桂香一口沒動,起身回屋,把門關上了。
晚上,秀蓮坐在炕上給甜甜改棉襖。燈點著,火苗一跳一跳的。建軍在炕沿上坐著,看她在燈下量布、下剪子。剪刀在布上走,發出細密的“嚓嚓”聲,那麼輕,又那麼清楚。
“等分了家,這屋裡的東西都歸你。”建軍說。
秀蓮剪完最後一剪子,說:“這屋裡本來也沒什麼東西。”
建軍沒接話。過了一會兒,他說:“以後會有的。”
秀蓮把剪子收起來,把布片疊好放在一邊。甜甜睡著了,小臉在燈光下泛著淡黃色。秀蓮低頭看了一會兒,說:“我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