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蓮在新屋裡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透亮。
她先聽見風從牆縫裡鑽進來的聲音,細細的,像有人貼著窗根吹氣。
接著是建軍在院子裡走動的腳步聲,鞋底碾在凍硬的土上,咯吱咯吱。
她睜開眼,屋裡黑乎乎的,只有窗戶紙透進一層灰白。甜甜還在懷裡睡著,小身子蜷著,鼻息一下一下撲在她胸口。
她坐起來,摸黑穿衣服。棉襖冰涼,貼在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下炕時腳底踩在泥地上,寒氣從腳心躥到小腿。
她走到門口,掀開當門簾的舊床單。建軍正蹲在院子裡生火,三塊石頭壘成個圈,裡頭幾根玉米秸剛點著,火苗不大,煙倒不小,青灰色,順風往東飄。
“醒了?”建軍沒回頭,“水快開了。”
秀蓮“嗯”了一聲,走到院角水缸前。缸沿上結了一圈薄冰,她拿瓢敲開,舀了半瓢水,彎腰洗臉。
水沾到臉上像刀片刮,她使勁搓了兩把,指頭凍得發木。首起身時,天己經亮了一些。
村西頭地勢高,往東看,村裡人家的屋頂連成片,煙囪裡都開始冒煙了,灰白灰白的,貼著天邊。
她進屋把甜甜弄醒,給孩子套上棉襖棉褲。甜甜賴在炕上不起來,秀蓮把昨天剩的糊糊熱了半碗,一口一口喂她。
“你爸把火燒上了,出去烤烤火。”
甜甜下了炕,趿著兩隻布鞋吧嗒吧嗒跑出去。
秀蓮把碗洗了,又歸置了一遍屋裡的東西。這正屋其實還空著大半,炕佔了北牆,東牆根摞著幾袋糧,南牆角堆著從老宅帶來的農具和木箱。
靠窗那塊木板是昨天現架的,上頭放著鹽罐、火柴和一盞舊油燈。
一整天,兩人都在收拾。
秀蓮把兩床薄被拆了,裡面的棉花套子鋪在院裡曬,又把被面洗乾淨搭在牆頭上。建軍修西屋的頂棚,把斷椽子用粗鐵絲捆了,鋪上舊席子,再壓上瓦片。
秀蓮抱著甜甜在下面看,說:“能撐過這個冬就行。”
建軍從梯子上下來,手凍得裂了口,說:“開春把西屋整個拆了重搭。”
半下午,孫家嬸子端著一小盆酸菜來了。
秀蓮正蹲在院裡撿碎石頭。孫家嬸子站在院門口,沒進來,把盆往門墩上一放:“聽說你們搬過來了,過來看看。自家醃的,不值錢。”
秀蓮趕緊過去,“嬸子,使不得,這怎麼好意思。”
“幾棵酸菜,有什麼使不得的。空了帶甜甜來我家坐。”孫家嬸子往屋裡瞄了一眼,沒多問,轉身走了。
秀蓮把酸菜端進屋,放在靠窗的木板上。那盆不大,但裝得實在,酸菜絲壓得緊緊實實的,聞著有股子發酵的酸香。
快天黑時,王桂香來了。
秀蓮正在屋裡給甜甜縫襪子,建軍在院裡劈柴。王桂香從土路上走過來,手裡拎著個布包。
王桂香走到院門口站住了,先朝院裡看了一圈。暮色己經很重,院裡的東西只能看個大概。她的目光在正屋窗戶上停了一會兒,又落在建軍身上。
“你爹讓我來看看。”她開口,嗓子啞著,“看看你們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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