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天沒亮秀蓮就起來了。
建軍比她起得更早，己經把獨輪車推到院門口。車斗裡裝著昨天歸攏好的碎鐵，半截舊鋤頭，幾塊廢犁片，一段斷鐵鏈，用麻繩捆了兩道。
建軍蹲在地上緊了緊繩，說：“今天鎮上人多，賣完就回來。”
秀蓮把甜甜送到孫家嬸子家。
孫家嬸子正在灶上蒸饅頭，見秀蓮抱著孩子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就接過去：“去吧去吧，甜甜在我這兒有饅頭吃。”
甜甜沒哭，小手揪著孫家嬸子的衣領子，眼睛看著秀蓮。
“媽去去就回，你聽話。”秀蓮在孩子臉上貼了一下，轉身走了。
去鎮上的土路凍得硬邦邦，獨輪車軲轆碾上去顛得厲害。
建軍在前面推，秀蓮跟在側邊，遇到上坡就伸手拉一把車斗。路上的雪化了又凍，亮晶晶地鋪在車轍裡。
天陰著，風不大，但冷，往領口裡鑽。
鎮上果然人多。年三十的集，賣什麼的都有。
秀蓮沒往熱鬧處去，首接推到西頭廢品收購站。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圍著油布圍裙，把他們那堆鐵件翻檢了一遍，拿著吸鐵石一塊塊試。
最後往磅秤上一擱：“六塊三。”
秀蓮說：“再給添點。裡頭那半截鋤頭還是好鋼，回去打打能當刀使。”
男人笑了：“你當這是鐵匠鋪呢。就這價，不賣拉倒。”
建軍說：“賣。”
男人數出六塊三，遞過來。秀蓮接錢的時候，指頭在票面上捻了捻，確定沒數錯。她把錢摺好，貼身放進棉襖裡面的兜。
從廢品站出來，秀蓮說：“去趟供銷社。”
供銷社裡人擠人，櫃檯上堵著一層一層的背。
秀蓮使勁擠到前頭，要了兩斤鹽、一包火柴、半斤煤油。
又指了指玻璃櫃下面那排小鐵盒：“那個，蛤蜊油，拿一盒。”
建軍在旁邊說：“給你買的。”
秀蓮說：“我知道。”
她又買了兩根紅頭繩，給甜甜。建軍買了半斤水果糖，說今晚守歲吃。
兩人從供銷社出來時，日頭己經偏西了。風大起來，把街上賣對聯的紅紙吹得滿街跑。
回村時，路過老宅。
院門虛掩著，堂屋裡亮著燈。王桂香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建民！把門關嚴實！冷風都灌進來了！”
兩個人推著空車從門口過去，車軲轆吱呀吱呀響。秀蓮懷裡揣著蛤蜊油，手掌在兜裡攥著，那點熱氣烘得手心發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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