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的年味還沒散,牆根下散落著鞭炮炸碎的紅紙碎屑,走親訪友的人不斷從土路上來來往往,說話聲、腳踏車叮鈴鈴的鈴鐺聲攪在一起,鎮上的年集比平日裡要熱鬧得多。
秀蓮在家收拾妥當,看著竹車裡剛睡醒的甜甜,打算趕一趟早集。
自打臘月二十八搬去村西老屋,這是她分家之後頭一回出來擺攤。
往後春耕要買種子化肥,日常柴米油鹽,孩子身上零碎花銷,樣樣都要往外掏,坐吃山空萬萬不行。
能多掙幾毛,手裡就多一分底氣。
她低頭清點要帶去集市的貨。
是夜裡就著油燈一針一線納出來的鞋墊,針腳密,布層厚,開春下地、出外做工穿都耐磨;秋天收的紅辣椒,選乾爽飽滿的,一串一串仔細捋好曬乾,顏色暗紅油亮,沒有爛瓣黴籽;還有收拾老屋時撿出來的幾塊廢鐵皮、彎掉的舊鐵絲,都裝進粗布袋子,也能換點零錢。
秀蓮給甜甜裹好薄棉小襖,腿上蓋一層拆洗乾淨的舊棉被,把孩子安穩安置在竹推車裡。院門鎖好,她扶著車把手,慢慢往鎮上走。
路上趕集的人成群結隊,竹籃挎在胳膊上,說說笑笑往前走。
不少人瞥見秀蓮獨自推著孩子趕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以前在張家老宅,秀蓮終日困在家院之中,下地幹活,鍋灶操勞,很少拋頭露面,更別說出來擺攤做買賣。
旁人印象裡,她就是那個悶聲幹活、受了委屈也很少言語的大兒媳。
如今分了家,門戶獨立,日子再苦,也是自己說了算。
趕到集市,街邊兩邊攤子己經擺得滿滿當當。
賣糖糕麻花的油鍋滋滋冒響,農具鋤頭耙子排了一地,布匹攤子扯出花花綠綠的布料,趕大集的人擠來擠去,人聲吵哄哄的。
秀蓮尋了一處不擋通路的邊角位置停下竹車,蹲下身把貨品一件件擺開。
鞋墊一雙雙碼成兩摞,厚薄分開;辣椒串拴在隨身帶的木棍上垂下來;廢鐵袋子擱在攤子最邊上。
甜甜坐在竹車裡,小手抓著車沿,圓眼睛來回望著來往行人,安安靜靜都不哭不鬧。
年集人流量大,不時有人停下腳步翻看鞋墊。
鄉下買東西講究實在,摸過厚實的布底,問過價錢,願意掏錢的人不少。
沒多大功夫,秀蓮做成三筆買賣,手裡攥住幾張皺巴巴毛票。
她低頭給一位大娘找零,耳邊傳來拖沓的腳步聲。
張娟穿著一身新做的花布棉襖,兩手揣在衣兜裡面,晃晃悠悠逛過來,視線掃過攤位,一眼就盯住那一串串幹辣椒。
過年家家戶戶做菜都要辣味提香,集市上的幹辣椒向來搶手。
她也不問價錢,不打一聲招呼,抬手首接扯下兩大串辣椒,往自己棉襖懷裡一塞,抬腳就要離開。
要是擱在沒分家那會兒,同在一個屋簷過日子,這點東西秀蓮也就不會計較。
那時候她做出來的針線,地裡收回來的零碎,統統歸老宅公用,誰拿誰用,她從來不會開口阻攔。
可現在不一樣,分家單白紙黑字按了手印,兩戶人家各過各的。
這些辣椒是秋天一顆顆摘回來,攤在房頂上暴曬,翻曬好幾日,夜裡還要收回來怕受潮,再一根根理乾淨穿成串,全是她耗出來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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