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年的熱鬧漸漸褪乾淨了。
村裡走親戚的腳步停了,鞭炮碎紙被風吹得零散貼在路邊凍土上,家家戶戶開始收年、歸正日子。
外出務工的人,大多趕這一天返程進廠。
天沒大亮,外頭還是灰濛濛一片,地上鋪著整夜結的白霜。風颳過土牆縫,嗚嗚地鑽進來,屋裡炕邊都是涼的。
秀蓮醒得早。
摸黑穿好棉襖,輕手輕腳下炕,生怕動靜大吵醒甜甜。
灶房冷得刺骨,水缸沿結著一圈薄冰。她舀水的時候,水瓢一碰,冰碴子咔咔往下掉。
起火添柴,灶膛一點點暖起來,火苗舔著鍋底,青煙順著煙囪慢慢往外散。她鍋裡添水,下了玉米糝子,又在鍋邊貼了兩張玉米麵餅子,文火慢慢炕。
今天建軍要走。
昨夜他就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一隻舊帆布包,塞著兩套換洗衣裳、兩雙縫好的厚襪子,還有幾件洗得發白的貼身褂子。
建軍穿好衣服,扣著棉襖釦子,站在屋門口往外看。
天色灰濛濛的,遠處田地白茫茫一片,霜氣厚重。
“今天路滑,我自己走就行,你別送了,凍著孩子。”他低聲說。
秀蓮嗯了一聲,手裡拿著提前備好的布包。裡頭裝著早上剛烙好的餅,一小罐醃得緊實的蘿蔔乾,用油紙層層裹住,耐放,路上餓了能頂飽。
她把布包遞給他。
“到廠裡按時吃飯,別總啃乾糧。重活少硬扛,身體要緊。”
建軍接過來,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低頭看了眼炕上熟睡的甜甜,又看了看簡陋的土屋。
“我到地方就寫信。”他說,“這個月廠裡有加班費,到手能多幾塊,準時寄回來。地裡農活你別逞強,能幹多少是多少。”
秀蓮點點頭。
建軍背上帆布包,抬手壓了壓帽簷,推門出去。
院門吱呀一聲響,腳步踩在帶霜的土路上,沙沙作響,越走越遠,慢慢融進灰濛濛的晨色裡。
院子徹底安靜下來。
鍋裡粥咕嘟冒泡,餅子炕出了焦黃的硬邊。秀蓮盛好早飯,自己簡單吃了兩口,等著甜甜睡醒。
開春將近,地得提前打理。孫家嬸子之前說過,初七初八凍土稍化,正好整地留墒。
她剛伸手撥開院門木栓,門外立著個人。
張建民。
他穿著過年新做的深藍布褂,頭髮梳得整齊,雙手插在袖筒裡,站在門口,眼睛首往院裡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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