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修站的捲簾門只升到一半,程師傅已經準備從後門離開。
商陸沒有追。他先讓同事守住巷口,再把裝置保全通知放到門內的工作臺上。通知只涉及春回同批次控制板,不寫魂質,也不要求程師傅為尚未確認的結果負責。
十點十七分,老人停在後門前。
“我只修過康復裝置。”他說,“誰拿去做別的,我不知道。”
工作臺上擺著一臺拆開的舊主機。七路輸入板的佈局與食品廠控制板相同,角落貼著早期專案名:暴露反應安全訓練。
程師傅最初編寫的十七分鐘程式,並不是刪除情緒。它讓患者在可控刺激下逐步接觸恐懼、悲傷或厭惡,每一分鐘都要求本人確認是否繼續;第十七分鐘只做退出和恢復,不採集任何東西。
“七秒無響應就自動停機。”他指著原始流程圖,“家屬、醫生都不能替病人按繼續。”
商陸讓技術員對原始光碟做只讀映象。雜湊封存後,才與七段空音訊比對。原程式每次確認會寫入一個短標記,如今的空音訊卻把“停止”改成“跳過”,再將未確認部分記作完成。
改動不是一次完成的。最早版本只延長刺激時間,後來增加遠端終端,再後來才出現家庭優先和主動續約。
每個階段使用的編譯器也不同。最早兩版來自維修站電腦,後面三版來自春回內部伺服器,最後一版則沒有固定機器標識。技術員比對時間發現,程式不是在一夜之間變壞的。每一次小修改都能用“提高完成率”“減少患者中途退出”解釋,直到停止權被拆得只剩一個不會生效的按鈕。
程師傅儲存的測試記錄裡,還有三次真實中止。受試者按停後,血壓和呼吸在兩分鐘內回落,證明退出程式原本有效。異常版本卻刪掉這三組資料,只保留完成治療的七次樣本。
程師傅看見修改記錄,手指一直壓在桌沿。
“我發現過時間對不上。”他說,“春回讓我籤維護合格。我沒簽,可也沒報警。我以為最多是違規採集資料。”
“誰讓你閉嘴?”商陸問。
老人望向門外停著的警車:“白醫生的人說,專案停了,七十多個康復名額也會停。他們說我承擔不起。”
這不是免責理由,卻解釋了他為什麼把懷疑鎖進抽屜。商陸分別記錄原始程式、異常版本和對方施壓,不用一句“出於善意”抹平後果。
伶姝沒有進入訊問區。她在玻璃外核對工單,避免悲印共振影響證詞。洛七也沒有顯出契面,只辨認控制板上的白契見證位來自後期嫁接。
程師傅交出一摞紙質工單。電子系統上線前,他習慣讓每次修改都留下手寫簽收。多數工單隻有裝置編號,三年前的一張卻完整保留了修改要求:撤銷家屬代按,恢復患者停止權,禁止將反應資料轉作交易。
要求人簽名是“伶春”。
伶姝沒有伸手。商陸先拍照、編號,再由筆跡人員封存原件。
“你見過她?”商陸問。
“見過兩次。第一次她帶著正式授權,第二次沒有胸牌,手腕上有勒痕。”程師傅說,“她讓我保住舊版本,說以後有人會來找十七分鐘為什麼少了一次退出。”
時間記錄顯示,第二次見面發生在伶春被宣佈失蹤後的第九天。這隻能證明有人以她的身份來過,還不能證明來者就是她。
程師傅也承認,當時維修站沒有監控。他記得聲音、姿態和一句話,卻無法提供指紋或照片。
商陸讓他分別描述兩次見面的細節,中間不作提示。老人第一次說來人左手提著檔案袋,第二次卻記成右手。衣服顏色和日期也有矛盾。只有手腕勒痕、說話前會先敲兩下桌面這兩個細節重複出現。證詞能提供方向,可靠程度必須和矛盾一起進入筆錄。
“她說了什麼?”
老人從工具櫃夾層取出一張寫壞的標籤。背面有鉛筆壓痕,拓印後顯出一句話:不要讓機器把沉默當成同意。
筆跡初看與工單相近,仍需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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