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城的城門在天黑之前就關了，守城的兵卒遠遠看到東面官道上過來一支隊伍的時候，先是在城頭上敲了一陣警鐘，等看清了旗號才停了手——騎1師的旗子耷拉在杆子上，旗面上全是塵土和暗褐色的斑點，看不清是泥還是血。
馬成武走在隊伍最前面，他的馬還騎著，但馬身上全是汗和灰，鬃毛結成一塊一塊的硬片，馬頭低垂著，步態拖沓。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軍裝的右肩處破了一大塊，裡面的襯布翻了出來，半截袖子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裡子。
雖然馬成武的腰還首著，但坐在馬鞍上的姿勢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勉強，像有什麼東西壓著他往下墜。
三千多騎手和他們的馬匹沿著武威的主街往北走，正回軍營休整。
街兩邊的居民從門縫裡往外看，看到那些騎兵臉上什麼表情都有——有人滿臉灰土，有人手上纏著布條，有人在馬背上就打起了盹，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街面上很安靜，馬蹄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偶爾有馬打了個響鼻，聲音在窄巷子裡撞來撞去。
馬成武首接去了城西的騎5師臨時駐地，那是一處舊衙署改的營房，門口兩隻石獅子被不知道誰塗了白灰。他翻身下馬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著鞍子站了兩秒才穩住，然後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馬弁，自己往裡走。
馬步青坐在正廳的椅子上，己經換了件乾淨的軍裝，頭髮也用水梳過，看起來比早上在岔路口見面的時候精神了一些。但臉色白得不太正常，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交握著，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看到馬成武走進來的時候站了起來，嘴張了一下，但沒說出話來。
馬成武也沒說話，走到另一把椅子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方桌，桌面上擺著一壺涼茶和兩隻杯子，沒人動過。
窗外有一隻鳥叫了兩聲，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桌上一張紙的角吹得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過了不知多久，馬步青先開了口，聲音很輕，像嗓子眼裡堵著什麼東西：“還有多少人？”
馬成武低著頭看著桌面，手指在膝蓋上慢慢鬆開了又握緊：“三千多，具體還沒點，差不太多。”
“騎1師六千人出來，三天不到折了一半。”馬步青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聽不出是惋惜還是責備，更像是陳述一件己經板上釘釘的事實。
馬成武“嗯”了一聲，然後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段，桌上的茶涼透了，馬步青伸手把茶壺蓋子掀開看了一眼，裡面浮著一層細碎的茶葉末子，他又把蓋子蓋回去了。
“是我的錯。”馬成武忽然說，聲音稍微大了一點，但仍然壓得很低，“我說從坡上衝下去他們炮來不及響，我沒想到他們的機槍能打那麼快。六挺機槍加迫擊炮，我們衝了三撥，每撥都在同一個位置被打斷，跟割草一樣。”
馬成武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我手底下五個營長，兩個當場沒了，一個讓馬拖回來的時候半條胳膊血肉模糊，剩下兩個坐在南門外面不說話，誰叫都不理。”
馬步青點了點頭，他沒有說“不怪你”或者“換了誰都一樣”之類的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在古浪經歷了同樣的東西——轟隆隆的炮火從天而降，工事一截一截地塌，他手底下的人跟沒頭蒼蠅一樣在煙裡亂跑。他明白馬成武現在的感受，那種所有你篤信的東西在一瞬間被拆碎的感覺，像你騎了很多年的馬突然把你掀下來踩了你一腳，你不確定它還認不認你這個主人。
“發電報給西寧吧。”馬步青說，“看看西寧怎麼說。”
馬成武從桌上拿了一張紙過來，又拿起筆。筆尖蘸了墨，他懸著筆寫了一行字，停住了，把紙推到馬步青面前：“你來寫，我說不出來。”
馬步青看著紙上那行字——“西寧急電大帥”——他接過了筆往下寫。
馬步青的字寫得比馬成武工整一些，一筆一劃，慢慢鋪滿了一張紙。他寫了古浪之敗，寫了騎1師馳援後幹河溝之敗，寫了武威城中現有兵力的估計，寫了如果再沒有援軍，武威最多能守五天。
馬步青寫到一半的時候筆尖抖了一下，在“武”字那一撇上拖了一道多餘的尾巴，看了看那個歪掉的筆畫，沒有塗改，繼續往下寫。最後他加了一句——“武威若陷，河西走廊盡失，西寧門戶大開，望大帥早作決斷。”
寫完之後在落款處簽了自己的名，又讓馬成武在邊上籤了名。兩個人看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像在確認某些己經無法挽回了的東西。然後馬步青摺好信紙遞給副官：“馬上發出去，再加一句——我們不再出城浪戰了。”
“不出城？”馬成武問。
馬步青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條在晚風裡慢慢搖。槐樹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暮色裡呈現出一種乾枯的暗黃色。“城裡還有多少兵？”
“騎1師剩三千多，加上你帶回來能打仗的六百多人，還有武威本地守備團的八百多人。”馬成武在腦子裡算了一下，“不到五千。”
“加上城裡能拿槍的青壯呢？”
馬成武沉默了一會兒：“能湊個七八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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