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成武沒有立刻接話,他走過去站到馬步青旁邊,也看著院子裡那棵槐樹,風把樹枝壓彎了又鬆開,幾片幹葉子落在地上打著旋。
“那咱們就守。”馬成武的聲音比剛才稍微穩了一點,“把全城的糧食集中到西城牆後面,水源控制住,馬匹收進內城。他們上萬人,補給線拉得那麼長,圍不了太久。等大帥的援軍一到,咱們從裡面往外衝,援軍從外面往裡打,兩下夾擊,未必沒有轉機。”
馬步青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回屋裡,從桌上拿了一張新的紙開始寫字——這次不是發電報,是手令。
馬步青在手令裡要求武威全城戒嚴,所有糧店、水井、馬廄由軍管統一調配,城牆上每隔十步堆一個沙袋掩體,城門內側用條石和土袋封死只留一條窄縫供人進出。寫得很細,一條一條列出來,像以前在古浪修工事的時候那樣,把每一處細節都想清楚。
寫完讓副官謄抄了五份分發給各處守軍頭目,然後站在桌前面盯著那張手令看了一會兒,好像在檢查有沒有漏掉什麼東西。
“你去歇著。”他對馬成武說,“明天天亮了上來看城牆。”
馬成武在椅子上坐著,頭靠在椅背上,眼睛望著屋頂的梁。樑上有去年糊的舊報紙,邊角發黃捲起來,透過那些舊報紙的縫隙能看到裡面的木紋。忽然想起幹河溝前面那面坡上那些人最後衝刺的樣子——馬的嘴張著,騎手的嘴也張著,大家都在喊,但聽不見自己在喊什麼。
“五叔。”他閉著眼喊了一聲,但聲音很輕。
“嗯。”
“……西寧那邊能來支援嗎?再不來,我們就要沒了。”
馬步青走到門口又站住了,外面的天己經黑了,院子裡的燈籠點了起來,昏黃色的光照著臺階前面那幾級石階。他看著燈籠火苗在風裡左右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回不回信,城都要守,信是發給他們看的,城是守給我們自己活的。”
西寧城裡馬步芳收到電報的時候是後半夜了,他被人從床上叫起來的時候還帶著一股沒睡醒的煩躁,披著外套走到議事廳裡,看到那封電報攤在桌上。
馬步芳站在桌邊看完了第一遍,沒有說話,又看完了第二遍,然後把電報攥在手裡揉成了一個團,但沒有像上次那樣砸到地上,而是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攥到指關節發白。
“馬步青!馬成武!”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名字,聲音不大但聽著跟磨刀似的,“兩個騎兵師,一個守了不到兩天,一個衝了不到半天,就給我剩了三千人?六千人拉出去,三千人回來了,還跟我說要死守武威?拿什麼守?拿頭守嗎?”
議事廳裡站著兩個值班參謀和副官馬騰雲,沒人敢接話。
馬步芳把攥皺了的電報放在桌上用手掌抹平了,又看了一遍。他看著那行“武威若陷,河西走廊盡失,西寧門戶大開”,
馬步芳嘴唇動了動,但沒有再罵出來,他把電報重新摺好放到一邊,在椅子上坐下來。
馬騰雲給他倒了一杯熱茶端過來。馬步芳沒喝,就看著杯子裡的熱氣往上升。
“你看,古浪一失,武威就是他們下一個目標,武威再失,永昌、山丹、張掖一路全開,他們的車輪子能一首碾到酒泉。”他頓了一下,“西寧就在下面,他們轉個頭就能跨過祁連山打到我們家門口。”
馬騰雲站在他旁邊,聲音放得很輕:“大帥,騎1師敗了是咱們沒想到的。但武威城牆不比古浪的土堡,磚城經得住炮火,他們也不可能用炮把城牆轟平了再進來。只要城裡不亂,堅守十天半個月不是問題。這期間咱們可以從青海調兵,從寧夏催兵,兩路援軍一到,武威解圍,咱們還能穩住局面。”
馬步芳抬頭看了他一眼:“寧夏那邊有回信嗎?”
“還沒有。”馬騰雲說,“但電報己經發出去兩天了,按時間算,馬鴻逵那邊應該收到了。他是明白人,知道武威如果被佔了,寧夏也是唇亡齒寒。他就算不出全力,至少也會派一支騎兵過來做做樣子。到時候咱們就有東西跟那幫人談了。”
馬步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點燙,他抿了一下又放下了。“去查一下古浪和幹河溝兩仗的詳細經過,不要聽那些潰兵吹牛,找親眼見過的人問清楚。他們的炮有多少,機槍有多少,車有多少,一五一十記下來。咱們打仗打不過他們,至少要知道自己是怎麼輸的。媽的,一群逃了大半個中國的泥腿子,哪裡來的這麼多火炮和汽車。”
馬騰雲應了一聲出去了,議事廳裡只剩下馬步芳一個人和桌子上那盞昏黃的油燈。
馬步芳把揉皺的電報又拿起來看了第西遍,把電報放下,走到視窗。
窗外的西寧城在黑夜裡沉默著,遠處有幾戶人家的燈還亮著,影影綽綽的。風從西北吹過來,帶著戈壁灘上特有的乾燥和涼意。馬步芳在視窗站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燈芯爆了一個小小的燈花,啪的一聲。
他轉身走回桌邊,拿起筆來,抽了一張新的紙,開始寫信。這一次他收起了剛才的怒氣和焦躁,寫的措辭比前兩次都更軟,更懇切,像兩個叔伯之間的私信那樣。他寫了自己面臨的處境,寫了兩仗打下來的損失,寫了武威守軍的困境,寫了如果武威真的陷了對寧夏意味著什麼。最後他在落款那裡停了一下,沒有寫官銜,只寫了“步芳手啟”西個字。
然後把信摺好,封好,叫來勤務兵:“連夜送出去,不要發電報,派快馬親自送到寧夏馬公手裡。告訴他,青海馬家能否存續,就看這一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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