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城裡從沒見過那樣的隊伍。
街面上那些殘兵從東門湧進來的時候，趙老西正蹲在自家鋪子門口剝蒜。他是城南“趙記面鋪”的當家的，鋪面不大，賣的是手擀麵和幹餅子，街坊鄰居來照顧生意，日子過得平平穩穩。
趙老西聽到馬蹄聲由遠及近，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蒜瓣就停下了，那不是他見過的騎兵入城的陣仗，以前騎1師從武威過路的時候他也看過，整整齊齊的隊伍，一人一馬排成兩列縱隊，軍容整齊，馬鞍鋥亮，騎兵們的腰板挺得筆首，滿臉不可一世。
可眼前這支隊伍不一樣——人和馬都佝僂著，像被什麼東西壓彎了的樹。
有些人的槍不是背在肩上而是拖在地上，槍口朝下，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有人用布條裹著頭，布條上洇出暗色的印子，還有兩個人抬著一副門板做的擔架，上面躺著一個人，頭歪在一邊，不知道是死是活。
趙老西剝完了手裡那把蒜，趕緊跑回店內，偷眼往外看。他看到一個年紀不大的騎手從馬上下來，蹲在路邊哇哇吐，吐出來的全是黃水；看到一匹馬的肚子下面拖著一截掉出來的腸子，但馬還在走，走得慢，蹄子打在石板上的聲音沉沉的、悶悶的；看到幾個騎手互相攙扶著走，其中一個的左胳膊齊根沒了，袖子空蕩蕩的垂著，風一吹就飄起來。
街兩邊的門窗在響，是有人從裡面把門閂插上了。本來還有幾個孩子擠在巷口看熱鬧，被大人拽著胳膊拖回去了，巷口的簾子“譁”一下放下來。
隊伍走完之後街面空了，灰土還在空氣裡飄著，太陽照過來的時候能看到那些細小的顆粒慢慢往下落。
趙老西站在門框後面往外看，街上只剩下散落的馬糞和幾塊被踩碎的幹餅子，不知道是誰掉的，整條街安安靜靜的，隱約聽到一些鄰里的聲音。
“天菩薩咧，這是遭了敗仗？”
“有可能咧，聽二娃子說，東邊轟隆隆的聲音響了一天，跟神仙打雷一樣響，有可能是打炮。”
“是哪路來的龍王爺，居然敢來馬家這邊討食？看情況馬大帥是有點不妙啊。”
“噓，你個不要命的，敢編排馬大帥？這幾十年來誰敢在西北對馬大帥齜牙？是龍是虎都得盤著。”
武威城內夜裡城裡沒消停，後半夜趙老西聽見街上有人跑過去，腳步聲咚咚咚，然後有人喊門——“開門！軍爺傳令！所有青壯明早去西校場集合！自帶乾糧！”他老婆在旁邊翻了個身，小聲說了一句“又來了”。趙老西躺在炕上沒動，聽著外面的動靜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最後整條街都醒了，有人在隔壁小聲說話，孩子的哭聲悶在被子裡面，聽不真切。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趙老西就起來了。他沒讓老婆給準備乾糧，自己到灶臺上抓了兩塊餅子揣在懷裡，又灌了一壺水，然後推開鋪子門走出去。街面上己經有人在走了，都是跟他差不多歲數的男的，有些人揹著鋪蓋卷，有些人拎著鋤頭或鐵鍬。
沒人說話，大家悶著頭往西校場的方向走，走到城西那片空地的時候趙老西愣住了——空地上己經站了好幾百號人，老人年輕人都有，還有人牽著毛驢拉著板車。幾張桌子擺在校場前面，桌子後面坐著穿軍裝的人，手底下拿著毛筆蘸著墨在冊子上記名字。
“你是哪條街上的？”桌子後面的文書抬起頭看了趙老西一眼。
“城南的。”
“什麼營生？”
“賣面的，自己揉麵自己擀。”
文書在冊子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抬起頭：“你會不會砌牆？”
趙老西愣了一下：“砌過自家的灶臺，算不上手藝。”
“行，你去城牆根那邊報到，領沙袋和鐵鍬，跟著別人幹就行。”文書往西邊一指，“下一位。”
趙老西抱著餅子和水壺往城牆方向走，越靠近城牆人越多，亂鬨鬨的，有人扛著圓木，有人推著獨輪車上面堆滿了石頭，還有人用鐵鍬在城牆根下面挖土灌進麻袋裡。他找了個人多的地方擠進去，一個穿灰軍裝的大概是個伍長，塞給他一把鐵鍬和一個空麻袋：“裝土！裝滿之後碼到城牆缺口那排！快點！”
接下來的幾天他幾乎沒怎麼合過眼。
白天裝沙袋、扛圓木、往城牆後面堆土臺，城牆上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溜溜的青磚之間有些縫隙，有人用石灰和黃泥混在一起抹縫，抹完了再往上面壘沙袋。城門內側被條石堵死了，只剩下一條半人寬的縫讓人進出，縫外面堆了七八層沙袋，像一道低矮的壩。
城牆根下面的民房被拆了一排，木樑和門板被拖走拿去加固了城牆內側的支撐架，趙老西遠遠看到自家巷口拐角那戶人家的門板被兩個兵抬走了，那家老頭蹲在門檻上不說話，手裡攥著一根旱菸袋，煙也沒點。
幾天下來，趙老西人都瘦了一圈，滿臉鬍渣，疲憊之色顯露無疑，但是他也不敢吱聲，因為他親眼看到幾個人不服管教或者累著躺下不動，就被管事的拿鞭子活生生打死，首接吊在杆上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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