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看著那些石頭又看了看自己那雙揉了半輩子面的手，手心裡全是老繭，但那些老繭跟握鐵鍬和握石頭磨出來的繭不一樣，也不敢說什麼，把石頭放回去，跟著隊伍繼續走。
接下來的幾天裡，整座武威城像被人翻了個面。
城牆上面每隔十幾步就壘了一道沙袋掩體，掩體後面架著從城裡蒐羅來的土槍和獵槍，真正的軍用步槍不夠用了就把這些雜貨也湊上。城牆上原本有的一些老舊鐵炮被拖出來擦了擦炮膛，不知道多少年沒放過火了，有人往炮管裡塞火藥的時候掉了半截袖子進去，費了半天勁才掏出來。城牆內側每隔一段距離搭了木架子，架子上鋪了木板，人可以順著那些架子上下移動。城牆根下挖了藏兵洞，洞口用門板遮著，裡面塞了稻草和棉被，天一冷人就縮在裡面等。
馬步青是從西城牆開始巡視的。
他換了件乾淨的軍裝，腰帶紮緊，靴子擦過，頭髮也梳整齊了。整個人看起來比兩天前精神了不少，但認識他的人仔細看他的眼睛，能看到眼窩底下那層發青的陰影——他大概也沒怎麼睡。
馬步青走在城牆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手扶著城牆垛口往下看。下面是他佈置的陣地：沙袋掩體一排排排開，中間留著射擊孔的位置，射孔朝向城外。城牆上每隔二十步有一個指揮位置，站著一個穿軍官服的人，手裡拿著旗子或者哨子，負責傳達指令。
“五叔。”馬成武從城牆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紙，“糧食清點完了，城裡的存糧夠全城人吃半個月，如果只供軍隊和民夫吃，能撐到一個月。水井都派人看著了，城裡八口水井，每口井一隊兵守著，防止被人下藥或者填死。”
馬步青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他每個都認識，這些字是他自己昨天夜裡失眠的時候列出來的條目。
“老百姓怎麼辦？”他問，“他們吃什麼？”
馬成武沉默了一下：“每家每戶發了五天的口糧，讓他們自己省著吃，五天之後如果仗還沒打完……到時候再說。”
“行。”馬步青把紙還給馬成武，“守城的民夫有多少人？”
“徵了三千兩百多，還在加。青壯基本都上城了，老人和婦孺留在家裡。武器不夠，石頭和木料倒是管夠。”
馬步青點了點頭，他轉過身看著城外，城牆外面是一大片開闊地，一首延伸到遠處的地平線，秋末的日光淡淡地照著那片灰黃的土地，看不到一個人影。
“去校場。”
西校場上的兵站了好幾排，騎1師和騎5師剩下的三千多人，加上本地守備團和剛徵來的青壯，黑壓壓一片站滿了空地。
馬步青走到校場前面的土臺子上站定，馬成武站在他側後方。他看著臺子下面那一張張臉——有老兵，有剛穿上軍裝沒幾天的新兵，有昨天還在家裡揉麵今天就被拉來守城的民夫。那些臉上的表情各異，有人把牙咬得腮幫子鼓著，有人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兒，有人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馬步青張了張嘴，聲音出來的時候比他預想的大了一些，在空曠的校場上帶了一點回音：“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在想，騎5師敗了，騎1師敗了，城牆能不能守住。我告訴你們，古浪敗了是古浪的事，幹河溝敗了是幹河溝的事。武威是城牆，是磚牆，跟那些黃土壘的玩意兒不一樣，我們站在牆頭上，他們一時半會兒上不來。”
馬步青停了停，目光掃過下面的人，有人抬起頭來了，眼睛裡的東西從迷茫變成了別的什麼——不一定是在信，但至少是在聽。
馬成武往前走了一步，接過話頭：“咱們守城不光為了馬家，也是為你自己，為你屋裡的老小。那些紅匪進城之後要怎麼著，你們也聽人說過——共產共妻，分田分地。你的地分給別人了，你的婆娘也被分了，你家傳了多少代的祖宗牌位他們一把火燒了，你那些想留給兒子的家當他們一樣不留。他們不光是來打咱們的兵，他們是來把咱們從根上刨了的。你想讓他們刨嗎？”
“不想！”底下有人喊了一聲。緊接著又有人喊，聲音從稀疏變得密集，從小聲變成大聲，最後在校場上匯成一片此起彼伏的喊聲：“不想！”“跟他們拼了！”“守城！”
馬步青看著臺下那些舉起來的胳膊和漲紅的臉，喉結動了一下。他知道那些話有一半是靠怒氣和恐懼撐起來的，但在這個關口，能讓人心裡有一點東西撐著就行了。
馬步青沒再說什麼，只是朝臺下抱了抱拳，然後轉身走下臺子。
馬成武跟在他後面，兩人走了一段路，誰也沒說話，走到城牆根底下的時候馬步青停住了，抬頭看著城牆上面那些正在加壘沙袋的人影，看了好一會兒。
“五叔。”馬成武在後面喊了一聲。
“嗯。”
“咱們能守住嗎？”
馬步青沒有立刻回答，繼續看著城牆上面，一個小個子民夫正費力地把一袋沙土拖上牆垛口，旁邊一個兵伸手拽了一把，兩個人合力把沙袋碼好。
馬步青收回視線，看著馬成武，聲音壓得很低，像怕什麼人聽見似的：“不知道，不過武威守不住，那西寧也懸，西寧丟了的話，那祖宗基業就丟在我們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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