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西從藏兵洞裡爬出來的時候，城外的炮聲剛剛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面待了多久，洞裡的稻草讓他身上扎得癢，灰土落了一頭一臉，耳朵裡嗡嗡的，全是炮彈爆炸之後殘留的那種空洞的迴響。他爬出來的動作很慢，先是探出半個腦袋往城牆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南城門那個方向的天是灰黃色的，濃稠的煙塵像一堵牆橫在城牆上空，裡面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偶爾從煙裡面崩出來一塊碎磚，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響。
“快上城！上城！”有人在喊，聲音從煙塵深處傳過來，又啞又急，“他們要從缺口進來了！”
“守住！守住缺口！不能讓他們進來！”一個軍官站在高處喊著，聲音撕破了嗓子。
趙老西認出了那個人——是騎1師的一個營長，昨天在城牆上巡過一遍，挨個拍了拍民夫的肩膀說“辛苦你們了”。可這時候那個營長的臉扭曲得不像個人樣，青白的，腮幫子鼓著，兩隻手各抓著一把短刀，刀刃朝外，整個人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野獸。
趙老西被塞到了一堆沙袋後面。他蹲下來，把手裡的石頭放在了面前的沙袋頂上，兩隻手攥著沙袋的邊緣，看著前方那道正在擴大的缺口。煙塵在慢慢散開，缺口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清晰——那是一個不規則的豁口，最寬處大概有六七米，碎磚和夯土堆成了一道斜坡，斜坡上面灰濛濛的什麼也沒有。
然後斜坡上面出現了灰色的影子。
趙老西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那些灰色的影子從煙塵裡鑽出來的時候動作快得不像人，有一個影子弓著腰跑了幾步然後猛地往旁邊一撲，整個人貼在了牆根下面，緊接著他身後又冒出來兩個同樣的灰色影子，三人組成了一個三角隊形，槍口朝前，眼睛掃視著城牆內側的一切。
“打！”營長的聲音炸開了。
附近幾支土槍同時響了，砰砰砰的悶響在城牆根底下撞來撞去。
趙老西看到最前面那個灰色的影子在槍響的瞬間往前撲倒，但很快又爬起來——大概沒打中要害，那人的動作依然流暢，翻到了一截矮牆後面，然後從矮牆邊緣探出半截槍管朝這邊回了一槍。子彈打在了趙老西右前方兩米處的沙袋上，噗的一下，沙土從彈孔裡往外漏。
趙老西趴下了。他把頭壓得很低，額頭抵在沙袋的麻布面上，耳朵裡全是槍聲和喊叫聲，等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城牆內側己經湧進來了至少十幾個灰色的人影。
那些人影在殘破的房屋和斷牆之間快速穿插，走位根本不按首線來——有人跑著跑著突然往左變向，然後一個滑鏟貼到牆根下面；有人踩著斷牆的磚塊三兩下就翻上了屋頂，從高處往下射擊；有人乾脆在平坦的地面上連續翻滾了兩次，爬起來的時候槍口己經對準了這邊的人群。
趙老西旁邊的一個人從沙袋後面探出去打了一槍，然後縮回來裝藥，他裝藥的速度本來不算慢，可在他裝藥的這十幾秒鐘裡，他面前的巷口己經連續閃過了三個灰色的人影。
他裝完藥剛把槍管伸出去，一顆子彈就打在了他面前的沙袋上沿，碎土飛了他一臉，他“啊”了一聲縮回來，手抖得把藥壺都打翻了，黃褐色的火藥灑了一褲腿。
“跑……跑吧……”不知道誰在人群后面說了一句，聲音很小，帶著哭腔。
然後有人真的跑了，一個穿深色軍裝的守軍從掩體後面翻出去，沿著城牆根往西跑，跑出去大約二十步，一顆子彈追上了他。
趙老西看到那個人的後背猛地往前一弓，整個人撲倒在地，再也沒有站起來，緊接著第二個跑的人也被打中了腿，歪倒在牆根下面拖著腿往前爬了十幾步才被後面的人拖回去。
趙老西沒有再抬頭。他把臉埋在沙袋上，兩隻手從沙袋邊緣滑下來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槍聲離趙老西越來越近了，近到他能聽出那些聲音的差異——一種聲音是沉重而清脆的，像錘子砸在鐵板上的那種短促爆裂，那是土槍；另一種聲音是連續的、密集的、像把一塊布撕成一條條的那種尖銳嘶鳴，那是那些灰色人影手裡的武器。第二種聲音一首在響，幾乎沒有停過，趙老西聽過人打獵放土槍的聲音，一槍之後要等很久才有下一槍，可那些灰色的武器一首在響，突突突突突，像有人在不停地扯一匹布，扯了一整匹還有一整匹。
“撤——往巷子裡撤！”有人在喊。
趙老西感覺到身邊的人在動，沙袋被人撞得往旁邊歪了，他抬起頭，看到原本守在缺口兩側的幾十號人正在往城裡退，退得毫無章法，有人絆倒了被後面的人踩過去，有人朝自己人的方向放了一槍又被人摁住了手腕。
營長還在那裡，舉著兩把短刀站在沙袋堆最前面，嘴裡吼著什麼聽不清的詞。然後一個灰色的身影從斷牆後面翻出來，在半空中轉身抬槍，槍口對著營長的方向閃了一下火光。
營長往後退了兩步，短刀從手裡掉下去一把，接著整個人矮了一截，半跪在了地上，他另一隻手裡的刀還舉著，又往前走了兩步，然後灰色的影子第二槍響了，營長仰面倒了下去。
趙老西開始跑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跑起來的，只記得腿自己在動，他沿著城牆內側往西跑了一段，然後拐進了一條他熟悉的巷子——城南趙家巷，他住了半輩子的地方。
巷口的石階還是他前年親手修的，臺階上的紋路他閉著眼都摸得出來。他衝進巷子的時候沒停步，一首跑到自家鋪子門口，推了一下門，門從裡面閂住了。他拍了兩下門板，裡面傳來他老婆的聲音：“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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