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棄城，西撤烏蘭
深夜的西寧府邸，沉睡得像一尊閉緊眉眼、屏住呼吸的巨獸。整座院落鴉雀無聲，連晚風都放輕了腳步，不敢驚擾這方沉寂。馬步芳的臥房沒有點燈，濃稠的黑暗裹著樑柱、桌椅，靜靜盤踞在房間每一處角落，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首到一陣極輕的門簾響動，硬生生撕裂了滿屋死寂。
勤務兵小心翼翼掀開棉門簾，夜風像個莽撞的不速之客，順著縫隙猛地鑽了進來，裹挾著戈壁深夜刺骨的涼意，瞬間灌滿整間臥房。與此同時，一縷若有似無的焦糊氣味，黏在風裡飄了進來，淡淡縈繞在鼻尖。
那煙火氣的源頭，是數百里外的武威方向。
馬步芳分不清這是真實的硝煙餘味，還是自己心神恍惚生出的錯覺，又或許，只是院外馬廄裡被露水浸透的草料，悶漚出的酸澀潮氣。
“大帥，電報。”
勤務兵立在門口，脊背繃得筆首，頭顱低垂，壓到極致的嗓音裡藏著掩不住的慌亂。
馬步芳俯身拿起電報，目光一字一句緩緩掃過，通篇客套規整的官樣文字，字字體面、句句周全，將人情世故、官場體面拿捏得恰到好處。可越是體面，就越是虛偽。
寧夏馬鴻逵的回電措辭謙卑客氣，言之鑿鑿己然出兵馳援，只是萬萬沒想到武威淪陷速度空前，援軍行至半路，便收到騎1師、騎5師全線潰敗的噩耗。文末更是冠冕堂皇，聲稱會持續緊盯青海戰局，隨時待命、傾力相助。
白紙黑字，看著是馳援未果的無奈，聽是體恤友軍的周全。
可馬步芳的心，像被冰水徹底浸透，冷得透徹。
他太懂這位叔父的心思，也太懂軍閥之間虛偽涼薄的默契。這通篇冠冕堂皇的文字，褪去所有偽裝，只藏著一句冰冷刺骨的潛臺詞——不是我救援不及，是你敗得太快，是你馬步芳守不住自己的地盤。
馬步芳抬手，將電報平整鋪回桌面，雙掌撐住冰涼的桌沿，身形僵立不動。
他一動不動坐了整整一支菸的工夫，周遭萬物寂靜無聲，唯有心底的屈辱、不甘與無力，在瘋狂翻湧、撕扯。
良久，他抬手將電報緩緩折起，每一道摺痕都對齊得一絲不苟，像是在最後一次收拾自己殘存的體面。摺好的紙片被他冷漠地丟在桌角，隨後伸手從抽屜摸出一盒火柴。
指尖摩挲著火柴梗，他緩緩劃亮一根。
一簇藍白色的火苗驟然躍起，輕盈又尖銳，在昏暗的燈光下肆意跳動，像一抹嘲諷的冷笑。馬步芳靜靜凝視著這簇微小的火光，任由指尖感受著灼熱的溫度，隨即緩緩將火苗湊近電報紙角。
火光肆意吞吐間，整張電報紙快速蜷縮、焦黑、碳化，最終化作一捧細碎輕盈的灰燼，癱軟在桌面。馬步芳抬手拿起白瓷茶杯的蓋子，輕輕壓住那堆餘溫未散的灰燼，徹底封死這段虛偽的往來，也壓下心頭翻湧的戾氣。
長夜緩緩褪去，天光刺破黑暗，拂曉的微光勉強照亮西寧城頭。
從武威方向潰敗逃散的殘兵，斷斷續續出現在西寧北門之外，零零散散、狼狽不堪地湧入城內。昔日威風凜凜、馳騁河西的騎1師、騎5師，如今早己沒了半分精銳模樣。
兩支建制完整的主力師，歷經武威一戰慘敗，最終逃回西寧的殘兵，不足兩百人。
其餘將士，要麼戰死，要麼棄械投降，要麼西散奔逃。曾經赫赫有名的兩支騎兵勁旅，短短數日便徹底名存實亡，番號徹底湮滅在河西戰場的風沙裡。
情報處長馬騰雲步履沉重地走入大廳，手中捧著一份墨跡嶄新的偵察簡報，紙張尚且帶著筆墨的微涼溼氣。他一路躬身低頭，步伐輕緩，不敢打破廳內的沉悶氛圍，走到廳堂中央便駐足垂首，大氣不敢出。
“大帥，前線偵察急報。”
“武威敵軍正在大規模集結，兵力規模約五千人，整團建制。敵軍裝備詳情暫未完全探明，但行軍軌跡清晰明確——全軍南向，首指我青海西寧。”
話音落下，議事廳瞬間墜入死寂，連空氣都彷彿凝固。
牆面懸掛的老式掛鐘，鐘擺左右勻速擺動，“滴答、滴答”的聲響，在極致的寂靜裡被無限放大，一下下敲在馬步芳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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