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雙目赤紅，厲聲痛罵：“馬步青是廢物！守土無能、兵敗身死；常凱申也是廢物！空有大軍百萬，只會隔空喊話、坐視我等覆滅！個個都是廢物！”
廳堂內的氣壓低到極致，馬騰雲渾身僵硬，垂首立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他生怕盛怒之下的馬步芳失了理智，拔槍遷怒，落得個無端殞命的下場。
馬步芳宣洩完滿腔戾氣，像是被抽乾了渾身力氣，身形頹然鬆弛，緩緩走回桌前落座。眼底的怒火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片荒蕪的疲憊與冰冷的清醒。
他沉默片刻，伸手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空白信箋鋪展平整，提筆蘸滿濃黑墨汁。筆尖落在紙面上，懸停一瞬，隨即落下，一行行字跡緩緩鋪開。
馬騰雲屏息等候，待他落筆完畢，才上前接過信紙。目光掃過紙面的瞬間，他的指尖驟然一頓，瞳孔微縮。
紙上寥寥三條指令。
其一，全城現洋、金條、白銀、珍稀細軟，即刻清點集中、裝箱封存，由親衛隊連夜押運，先行轉移至烏蘭方向，保全家底、留存後路。
其二，城內所有富戶、士紳，不強求、不強制，願隨軍西撤者即刻整編隨行，不願者自行留下。
其三，全城守城防務即刻調整，西城、南城駐軍減半抽離，卸去正面守城防務，盡數向北城外圍集結、隱蔽待命。
這哪裡是固守待援，分明是蓄勢撤退、棄城自保！
馬騰雲抬眼抬頭，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大帥，烏蘭那邊……一旦西撤，青海腹地盡失。”
馬步芳聲音低沉沙啞，平靜得近乎冷酷，字字透著無奈與決絕：“避其鋒芒。”
“如今敵軍士氣正盛、鋒芒刺骨，武威堅城尚且兩日陷落，我部新敗殘兵、軍心潰散，憑什麼死守西寧、以卵擊石？繼續固守，只會被合圍全殲，最終城破人亡、玉石俱焚。”
他抬眼望向遠方，目光穿透廳堂牆壁，落在茫茫戈壁深處：“烏蘭城小垣低，看似貧瘠狹小，卻是天然絕地，全城僅有一條進出通路，易守難攻、進退自如。敵軍若是長途追襲，祁連山路狹窄崎嶇，重型車輛、重炮器械盡數無法通行，戰力必然大幅折損。”
“即刻重金聯絡沿途馬匪，重金收買，讓他們騷擾、截殺、截斷敵軍後勤糧道。”
“我部兵馬全數化整為零，分散潛伏，不與敵軍正面決戰，跟他們玩游擊，拖垮他們的補給，逼其退兵，我們便有伺機反撲、重收失地的轉機。”
話說至此，他眼底掠過一絲微弱的希冀，望向北方與東方的天際。如今的他，己然無力迴天，只能將所有希望寄託於寧夏二馬的聯軍與遙遙無期的國府援軍。只要北線能勝、援軍能至，他退守烏蘭的殘部，便還有重回西寧、割據青海的機會。
放棄西寧，便是拱手讓出青海經營十餘年的核心基業，是徹頭徹尾的潰敗逃亡。
當夜，西撤密令悄然下達，無聲無息鋪滿整座西寧城。
夜色掩蓋了所有異動，尋常百姓渾然不覺，依舊沉睡夢鄉。首到次日清晨，城中民眾才後知後覺發現，整座城池早己暗流湧動、物是人非。
昨夜三更，西寧北門數次悄悄開合，一輛輛蒙著厚油布的馬車，藉著濃重夜色悄悄出城，車廂被木箱、麻袋滿滿堆砌，嚴實遮蓋，看不清內裡物件，卻壓得車身微微下沉，藏著滿載的家底。
守城的老兵盡數撤換，換上的都是青澀稚嫩的年輕兵員，臉上未脫稚氣，眼底滿是緊繃的慌張，目光死死鎖定東方武威方向，一刻不敢鬆懈。
街巷之間，低語議論悄然蔓延，人人壓低聲音、閉口輕言，生怕引火燒身。百姓們親眼所見，大帥府高懸多年的牌匾己然摘除，門口守衛兵力銳減大半，往日威嚴肅穆的府邸，只剩蕭條冷清。
數間常年落鎖封存、嚴禁外人靠近的戰備倉庫，此刻門戶大開，屋內空空蕩蕩，只剩地面層層疊疊的積灰印記，無聲訴說著連夜搬空的倉促。
次日上午，馬步芳親自前往城東親衛連營房。這裡是他經營多年的嫡系心腹，是他最後的底牌與依仗。
院落之內，十餘輛卡車整齊列隊，車斗滿滿當當，物資堆疊如山，盡數封存完畢，隨時可以啟程。陽光淡淡灑落院中，落在整齊的車隊、肅穆的衛兵身上，卻照不進馬步芳眼底的陰霾。
親衛連長快步上前，躬身請示出發時辰。
“今夜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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