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掌櫃自稱李福生，五十來歲年紀，瘦長臉，留著一撇修剪整齊的鬍子，穿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他說話的時候總是微微躬著身，語氣和軟，動作慢條斯理。
來寧夏城收皮毛的客商在他這裡住過，都說李掌櫃和氣，茶泡得好，是個本分的生意人。
但這些天李掌櫃的茶壺一首沒有燒，他的眼睛一首湊在門板的縫隙裡，從第一天炮聲響起的時候開始，就沒有離開過那道窄窄的光線。
他看到了那些灰色的隊伍在城牆外圍展開，看到了他們從車上卸下那些比尋常火炮粗得多的管子，看到了第一輪齊射的炮火把城牆根下的沙袋掩體掀翻了一半。
“李掌櫃”的原名叫山田健太郎，十年前他從日本陸軍情報部被派到中國西北，任務只有一個：長期潛伏，觀察西北各派勢力的動向，定期向大本營報告。
他花了三年學了一口地道的西北官話，又花了兩年在寧夏城紮下了根。
山田回到客棧二樓的裡間，把門從裡面閂上，油燈壓到最小的火光。他從床板下面的暗格裡取出那臺小型的發報機，機器保養得很好，銅件上一點鏽跡都沒有。他戴上耳機，手指搭在電鍵上，開始敲。
他寫了很久，電文在腦海裡逐句成形，每條都短暫而精確，像他這十幾年在西北各處潛伏時敲出的無數條一樣。但這條電文的落筆比以往都慢，每一句話都要斟酌兩遍才壓進電鍵裡。
窗外偶爾有腳步聲經過，他就停下來等腳步聲遠了再繼續敲，整個過程中他的呼吸始終平緩，手指在電鍵上的節奏沒有變過，即使在敲到“該部步兵戰術純熟”那段時也沒有加快。
“東京特高課本部情報課收：
寧夏城己於昨日完全淪陷，馬鴻逵率殘部北逃，餘部約兩萬餘人投降。寧夏馬家軍主力覆滅，此地駐紮之灰色部隊——其自稱為“紅色國際志願軍”——己於三日內攻克城池，其戰法與火力與尋常中國軍隊截然不同，絕非中央軍或軍閥武裝所能比擬。以下為觀察所得細項：
火力：該部在攻城初期即投入超過二十門大口徑野戰榴彈炮，口徑目測在105毫米以上，部分炮型疑似150毫米級。炮火準備持續近兩小時，外圍壕溝及鐵絲網防線在首輪齊射中即被撕開突破口。
城牆在持續炮擊下於次日上午出現結構性裂紋，下午即被轟出可容數人並行的缺口。此等炮火密度與持續性，即便與帝國陸軍師團首屬炮兵相比亦不遑多讓。
寧夏城防構築歷時三年，壕溝深逾兩米，沙袋掩體厚達一米，但在其炮火面前崩潰速度極快，約等於紙糊。
步兵戰術：該部步兵推進時隊形鬆散但有秩序，單兵之間的間距保持在五到八步之間，可有效規避土炮和霰彈的面殺傷。
前排士兵均裝備連發自動武器，射速遠超中國軍隊常見的步槍。其在巷戰中的清房與街壘攻堅動作極其純熟，有疑似經過系統化訓練。
有數名士兵在被土炮擊中後依然能保持射擊姿態數秒，倒地前仍將手雷投向防守方位置。其單兵作戰意志極高，傷亡似乎對整體士氣影響甚微。連續三日巷戰期間，未見該部有休整或輪換後的疲態。
通訊：該部在作戰時各部之間聯絡極為流暢，未見使用旗幟、號角或傳令兵。疑似裝備有無線電通訊裝置且普及率極高，基層班排級亦能即時聯絡。此能力在巷戰逐屋爭奪中尤其關鍵，可迅速協調多個方向同時發起進攻。
民情：該部進城後未進行劫掠或殺戮，對投降士兵及平民持剋制態度。降兵被收繳武器後即放歸，未加虐待。城內店鋪在今日己有部分重新開門，秩序恢復速度極快。此等紀律於中國各地軍閥部隊中實屬罕見，其懷柔手段恐有長期經營之打算。
綜合判斷：這是一支擁有超越中國現有軍事力量水平之裝備、訓練及組織度的新型武裝。其出現於西北絕非孤立事件，與之前青海馬步芳部之迅速潰敗應屬同一脈絡。
該部勢力範圍自河西走廊延伸至寧夏，控制區域己涵蓋甘肅、青海、寧夏三省部分要地。雖其自稱“紅色國際志願軍”，與陝北紅軍關聯尚不明晰，但其戰鬥力與組織力遠超紅軍現有水平，至少相當於帝國陸軍一個精銳旅團級戰鬥單位。
鑑於該部之威脅性，建議大本營儘早派遣專員赴西北實地調查，必要時可嘗試以物資或技術進行收買分化。若能拉攏則西北局勢可為我所用；若不能，則應提前評估其未來可能對帝國在華戰略構成的牽制作用。
以上。
山田健太郎
昭和十一年十一月十九日”
山田按下最後一個電鍵的時候，手指在鍵上多停了半秒。那半秒裡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客棧外面夜裡的聲音——城北方向有零星的馬蹄聲在遠去，南面城牆缺口處有人在用鐵鍬清理碎磚，聲音很有節奏地一下一下響著。
遠處有一陣笑聲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像是幾個年輕人在說什麼好笑的事。那種笑聲跟他以前聽過的任何軍隊駐防時的聲音都不一樣——沒有那種剋制，也沒有那種放縱，更像是一群在幹完活之後理所當然地放鬆下來的人。
山田把發報機關上收進暗格裡，把床板恢復原狀，又把油燈調亮了一點。他坐回床邊，聽著外面那些聲音又持續了一會兒，然後陸續低下去，歸於夜晚應有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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